神話上的美麗.01-04.寶石

神話上的美麗.第一部分
A: 據我們部落傳承下來的神話所說,眾神路過塵世,將諸種美麗隱藏於萬物之中。
B: 神話或許聽上去很美好,我小時候也是如此希冀它們為真,但長大後我發現那些古老的神話與孩童所聽的故事並無兩樣,都只是幻想與臆測的產物。
A: 我能看出來,你是一個現代人,深受現代性神話的影響。
B: 我只是對神話有更深的認識,畢竟時代在進步,現代人對過去必然比古代人有更深的認識。
A: 你所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嗎?我們先不說神話 (μῦθος = myth),單說美麗 (τὸ κάλλος = beauty),你認為你能看到美麗的事物嗎?
B: 當然,只是美麗的事物並不普遍,這世界並非純粹由美麗所構成。
A: 你如何知道你看到的美麗是美麗的?
B: 美麗的事物因為美麗而美麗,這種感官上的東西沒有甚麼可以解釋的理由。
A: 那我換一個問題,你是如何知道美麗就是美麗的?
B: 這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我只需要用我的感官就能感知到美麗。
A: 這真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嗎?你說你用感官感知到美麗,可不可以舉一些例子呢?
B: 我用眼睛看到美麗的風景,用耳朵聽到美麗的音樂;我只需要睜開眼睛,就有機會看到美麗的人與事物。只要我不是沉眠而是清醒的,我就不會錯過眼前出現的美麗。
A: 有沒有一些美麗並非由你的感官所察覺?比如,你會說:那個人的行為十分醜陋。
B: 有時我們的確會這樣說,我們會用美醜去比喻 (μεταφορά = metaphor) 一個人的德性。
A: 你會對這些非感官察覺到的醜陋感到反感,對非感官察覺到的美麗感到愉悅。
B: 當然。
A: 有一個問題令我疑惑:對於一個人單純在外表上的美或醜,我們多數人都能達成起碼的共識;即使我們來自不同種族、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對外表美醜的共識似乎也比對行為美醜更容易達成,為何會如此?
B: 我如何知道呢?這或許也不是甚麼重要的問題。可能在生物學上,我們享有更大的共通性?然而我不是生物學家,我無從得知這到底是什麼在起作用。基因?激素?腦電波?但我能斷言,人的行為美醜更多是文化上的事情,不同文化對行為美醜的定義不同,他們的習俗、法律、秩序皆從屬於此。
A: 你說的這些,令我想起我們部落的另一個神話。
B: 是甚麼神話?
A: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年輕的男女在河邊玩耍,他們無意中走進一個充滿光輝的洞穴,發現眾神遺留塵世的寶石藏於其中。
B: 一個童話故事。
A: 朋友,或許它只是一個童話故事,或許不是。那你有興趣聽嗎?
B: 我和你聊天也只是在打發時間,聽聽無妨。
A: 據神話所說,那個洞穴裡的神聖寶石五顏六色,不同顏色的寶石吸引著不同的人。每顆寶石雖小,其重量卻出奇地驚人,使得每一個想帶走寶石的人,都只能選擇最吸引自己的那一塊。
B: 古人的物理學不太好,這世界沒有重成那樣的寶石。
A: 可能古人也只是在作比喻 (ἀναλογία = analogy),他們並不是真的認為世界有那麼重的寶石,而是用「重量」這個詞去比喻與重量無關卻具有相似性質的事物。
B: 與其說是比喻,不如說是古人擁有無邊的想像力。他們想像有龍、有鳳凰、有各種神奇的生物,還有帶翅膀的天使。但會飛何須一定要有翅膀?現代的飛機不用翅膀也能飛,那都是古人受限於時代認知所產生的美好想像,畢竟古人沒有科學。
A: 你的看法倒也有合理的依據。
B: 你繼續說吧,我不再打斷你了。
A: 年輕的男女從那個發光的洞穴帶走了最吸引他們的那塊寶石。每塊寶石對人的作用似乎皆不相同:有的寶石令擁有者富有魅力,有的寶石令擁有者更為威武有力,有的寶石增進了擁有者的知識,有的寶石使擁有者能輕易寫下迷人的詩句。
B: 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再次打斷一下。我記得小時候聽過一個神話故事,說某個文明的祖先承受神恩,獲得神聖的寶石並受上天指引,在某地建立了原初的城邦,偉大的文明便發端於此。
A: 我也聽說過類似的神話故事。
B: 這種神話大多大同小異。古人為了穩固統治的合法性,皆需將權力來源歸於天意、神旨與聖恩。你這個神話故事會不會也是這類內容?
A: 你說的內容在我所知的神話中亦有涉及,不過據我的理解,這個神話的主旨並非想為某城某國去合理化他們原初的統治合法性。
B: 你繼續。
A: 儘管這些從洞穴帶出來的寶石對擁有者的能力與天賦有著各樣的增益,但持有寶石的人並非全都活到了成年;其中有些人遭遇了各種不幸而夭折了。
B: 夭折了?
A: 是的,其中有些年輕男女陷入了瘋狂 (μανία = mania, madness),有些則健康不知為何一天比一天差,最終在病痛中逝去;有些人在路上精神恍惚、沒看清路,跌入河裡淹死了。
B: 我得承認這不是一個現代意義上的童話故事,這個神話也不應該輕易對孩童講述。
A: 朋友,你認為孩童需要一定程度的保護?
B: 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麼?我們不會把過於血腥、暴力或色情的內容給孩童觀看。
A: 但在藝術作品中,暴力與色情並不罕見,甚至有些藝術作品會有意加入相關內容,其創作者稱這會令作品更深刻。
B: 你為何問我這種常識性的問題?對成年人來說是藝術,對孩童卻可能造成心理創傷。
A: 為何會如此呢?為何對成年人來說是藝術,對孩童卻可能造成心靈上的創傷?藝術不都關乎美麗的事物嗎?美麗如何能造成創傷?
B: 我發現你特別喜歡問一些奇怪的問題。很遺憾,我不是心理學家或藝術家,無法回答你這些問題。我只能猜想這是因為成年人的心理更成熟,比孩童有更強的精神與心靈承受力。而你說藝術都關乎美麗,我覺得這是錯的。
A: 錯在哪裡?
B: 藝術也只是個人內化文化後的表達,對一些人來說是美麗的東西,對另一些人來說則不是。我估計你會問「那藝術是甚麼?」,為了避免你又問這個問題,我先回答你:「我不知道」。
A: 你真是一個聰敏的人,能預料到我想問的問題。請原諒我的好奇,實在是因為這些問題在我看來並非簡單的問題,而我也確實不知道這些問題的深層答案。
B: 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打斷你的,你繼續說你那個只適合成年人聽的神話吧。
A: 在那群擁有寶石的少年人中,只有部分人活到了成年;而即使成年了,他們的生活也並非一帆風順。他們之中,有人成為了詩人,有人成為了將軍,有人成為了城邦的立法者,也有人成為了瘋瘋癲癲的流浪者。
B: 我還以為這是一個虔誠的神話。
A: 你指的虔誠是?
B: 就是歌頌神明偉力的神話,得到神明祝福的人們應當活得比其他人都要好。
A: 再次請你原諒我,為何在你眼中,這不是一個歌頌神明偉力的神話?
B: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若是神明的寶石令人陷入不幸與瘋狂,人們又如何能對神產生虔敬之情?大家會認為那是惡魔邪靈的寶石,而不是神明的寶石。如果由我來寫這些神話,我會說擁有寶石的人最終都成為了偉大的立法者、智者與先知。
A: 但在我們的歷史中,其實不乏與神明相關的事物會帶來瘋狂的神話。
B: 真的嗎?或許這是我的刻板印象,畢竟你這個神話愛好者在神話方面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A: 是的,我能在不同文化的神話中,找到類似的描述。
B: 我又打斷你了,你還是繼續吧。我只是隨口一說,也不一定是對的,你不必理會我。
A: 在那些瘋瘋癲癲的流浪者中,有一個人臨終前的遺言被當地的異鄉人記錄了下來。這位流浪者的遺言是這樣的:
我的兄弟姐妹啊,我的兄弟姐妹啊,我感到痛苦,我感到無比的痛苦!我看到昔日血脈相連、比親生手足更親密的我們,將不可避免地陷入廝殺。
我看到了戰爭與火焰,我們的後代將相互毀滅;除非最後一人倒下,否則殺戮不會停止。
但我那些倖存的兄弟姐妹並不相信我。我從一個城邦走到另一個城邦,向他們發出我的警告,但他們只是憐憫地看著我,彷彿我也和死去的兄弟姐妹一樣,不幸生為過於脆弱的凡人之軀,無力承受浩瀚神恩 (Θεία Χάρις = Divine Grace)。
他們都曾提出讓我留下來與他們一起生活,他們會照顧我直到我生命終結。他們對我沒有其他要求,只有一個條件:不要把我所看見的一切告訴他們城邦的子民。
但我的靈魂在燃燒,我無法停下來!我必須再去下一個城邦,我必須找到能理解我警告的人,哪怕只有寥寥一人,甚至一個都沒有;但只要有一個人記錄下我所說過的話,就有機會避免更大的災難。
我知道我是一個瘋子,我的理智已完全被神聖的寶石所吞噬,但我看到了更大的瘋狂,我無法停下來!異鄉人,我覺得我快要死了,請你記錄下我這些瘋瘋癲癲的話語,這只是一個可憐人臨終的請求。
神話上的美麗.第二部分
B 靜靜地聽著 A 說完一大段話,看著 A 喝了一口水後,卻沒有再說下去。
B: 故事這就結束了?
A: 我的朋友,我只是在想該怎樣繼續說下去。
B: 這不是很容易的事嗎?你只需要把你記得的事情說出來就可以了。
A: 這大概和這個神話本身的編寫方式有關。它不是一個線性的故事,而是由許多雜亂的片段拼湊而成。我們的學者花了很多時間把不同來源的神話片段整理在一起:他們在東部尋找依然留存的口述傳統,在西部尋找被記錄下來的片段,到遠方尋找被翻譯的部分,再與不同語言的譯本交叉比對。即便如此,整理出來的神話依然不是一個線性的故事,它是發散的,沒有一條明顯的主線,整理後的內容有不少難以理解之處,甚至存在互相矛盾的地方。
B: 這還挺混亂的,不如你就挑一些你印象深刻的部分說說吧。
A: 不如讓我複述那段詩人與國王的對話。
B: 什麼詩人與國王?他們與你之前提到的那個瘋癲流浪者有關嗎?
A: 有關的。在整理出的神話片段中,得到眾神遺落人間之寶石的人群裡,有些人成為了詩人 (ποιητής = poet),有些人成為了城邦的國王 (βασιλεύς = king, sovereign)。在我的印象中,有一段便是關於其中一位詩人與一位國王的對話。
B: 那你就說說你所記得的部分吧。希望我不會再打斷你——有時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打斷的衝動,畢竟我受過現代理性邏輯的訓練,這讓我很難靜靜地聽一些異想天開的神話故事而不加評論。
A: 在我記得的那個神話片段裡,某個夜晚,年邁的城邦國王 離開了他的城邦。國王沒有帶上任何人,獨自一人在城郊與他曾經的一位老朋友見面。
國王: 老朋友,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多少個十年過去了?
詩人: 沒想到你也變得這麼老了。看你這頭白髮,和我印象中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年輕人似乎不是同一個人。
國王: 我們都老了。
詩人: 如果先知的定義就是能預知未來的人,雖然得到寶石的我們並非全都成了先知 (προφήτης = prophet),但我們在年少時就知道人皆有一死,所以從某方面來說,我們不也算是先知嗎?
國王: 你還是老樣子,就愛說這種話。難怪你走在詩人的路上不回頭——你原本也可以成為一個立法者 (νομοθέτης = lawgiver, lawmaker, legislator)、一個統治者 (ἄρχων = archon, ruler)、一個國王的。
詩人: 看看,這才剛見面,你不也還是老樣子?難怪你走在統治者的路上不回頭。我在其他城邦 (πόλις = polis, city-state) 都聽聞過你的威名,人們都在傳頌你多麼有智慧、王宮建得多麼華美,說你是眾神寵愛的孩子。
國王: 你又忍不住嘲笑我了。
詩人: 豈敢,你可是國王陛下,是眾神寵愛的孩子呢。
國王: 某種程度上,你我都是眾神寵愛的孩子。
詩人: 你要把這些寫進你城邦的歷史 (ἱστορία = history, inquiry, account) 嗎?噢不,你城邦的學者已經在做這件事了,我曾經和你城邦的一位學者就這方面聊過。
國王: 作為一個立法者與統治者,這是我的責任。不全是因為我想這樣做,而是人們需要如此——你知道的,人們需要秩序擁有神聖的來源。你能理解我嗎?而且我也問心無愧,我所編織的歷史傳統,自有其真實與美麗之處。
詩人: 真有趣,再說下去我覺得我們又要吵起來了。
國王: 你說得沒錯,我無意與你爭吵。我只是自知大限將至,想見一見昔日的老朋友,也有一些問題想問問你。
詩人: 你問吧。
國王: 你見過那些流浪的老朋友嗎?
詩人: 見過。他們的思維比我這個詩人更混亂、更不可捉摸、更沒有邏輯。
國王: 他們對你說了什麼?
詩人: 他們在說了許多我至今無法理解的話後,勸告我少寫詩、不要在一個城邦停留太久,還要我讓學生們低調一些。他們對你又說了什麼?
國王: 說了很多話,我也不全記得了。我只記得他們說我們的後代將彼此廝殺,而我華美的王宮,終將是一座華美的合葬之墓。
詩人: 聽上去真令人不快。
國王: 我怎麼覺得你有些幸災樂禍?他們對你恐怕也沒說什麼好話吧。
詩人: 那你是怎樣對待他們的?
國王: 我對他們說,希望他們能留下來,我會照顧好他們的生活。
詩人: 但你開了條件,就和所有的統治者一樣。
國王: 我的條件是,他們不能把對我說的話傳揚出去。
詩人: 你也會害怕?
國王: 我比許多人都更勇敢,我願意為我的城邦赴死。正因我不懼死亡,有人稱我為英雄;甚至你的學生也曾為我寫過詩歌,讚頌我的無畏將鑄造永恆的秩序。
詩人: 我哪個學生寫了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噢,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我女兒。回頭我得扣她的零用錢。
國王: 你女兒寫的詩挺不錯的,她是一位優秀的詩人。
詩人: 你竟也有空閒看這些後輩不值一提的詩句?
國王: 我也會寫詩,只是缺少時間。
詩人: 你永遠缺少時間。回到我剛才的問題——你也會害怕?
國王: 我會害怕。但確切地說,並不是我在害怕,而是我城邦的秩序在害怕。你能理解嗎?如同你作為詩人,詩是你的造物;而我作為立法者,城邦的秩序是我的造物。我感受到了城邦秩序的驚懼,你能感受到你詩歌旋律中的驚懼嗎?
詩人沉默了許久,沒有回應。
國王: 在我們還年輕力壯的時候,我們把流浪老友的警告視為瘋癲,認為這些可憐的朋友承受不住眾神的恩典,脆弱的靈魂被浩瀚的神恩所壓垮。但隨著年歲增長,看著子女長大,看著我們的造物一步步成型,我隱隱感覺到,那些流浪的朋友並非完全瘋狂,他們同樣是被眾神祝福的孩子,看見了我們年輕時未曾意識到的事情。
詩人: 你向來不相信先知的存在,還曾抨擊我描寫先知的詩句,說我美化了諸多欺世盜名之徒。你現在這是在懺悔嗎?
國王: 不,我至今依然不相信先知的存在。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清楚,但你也不需要我解釋,因為你顯然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或者我們不提先知,只談具備先見之明的人。
詩人: 你一邊讓歷史學者將你寫成眾神之子,一邊又說自己不相信先知。年輕時大家都覺得你的思維比我們多數人都要清晰,如今上了年紀,卻說出如此混亂的話。
國王: 你又在幸災樂禍了。我們都這把年紀了,你能不能收斂一下你的惡趣味?
詩人: 我是一個喜劇詩人,國王陛下還能期待我做什麼呢?這本就是我的本職。
國王: 但你也是收到過警告的人,你相信那些警告嗎?請你認真回答我。
詩人沉默了許久,沒有回應。
國王: 你還記得我們當中,最瘋狂的那個人嗎?
詩人: 割掉舌頭的人?
國王: 是的,割掉舌頭的人。在我們得到眾神寶石的最初時刻,大多數人都沉浸在迷醉與狂喜之中;但有極少數的一部分人,他們瘋了,割去了自己的舌頭。
詩人: 那個血腥而詭異的畫面,著實讓我們不少人冷靜了下來,不是嗎?
國王: 我不久前見到了其中一位割掉舌頭的人。
詩人沉默著,沒有回應。
國王: 不像其他國王,我在領土巡行時並不需要衛兵護衛,因為大部分子民都敬愛我——或許這是上天對我多年辛勞的慰藉。有一天,我陷入了對城邦發展的苦惱與沉思,漫步在河邊。平日那個時刻周圍通常空無一人,但就在那個夜晚,我遇見了當年割去舌頭的一位老朋友。
詩人靜靜地望著國王。
國王: 她在對我微笑,彷彿在說:「你好,老朋友,我們又見面了。」在月光下,我隱約看見她真誠的笑容。那個畫面是如此美麗,而這種美麗與當年她血腥割去舌頭的一幕又是如此不相襯,卻又詭異地和諧。多麼矛盾啊,我完全無法理解。即便是天賦如你,恐怕也難以找到合適的詩句來形容其中的種種。
國王望向此時懸於天際的月光。
國王: 你猜她做了什麼?她慢慢彎下身,雙手併攏,在河邊撈起一把水,然後又開心地笑起來——她在嘗試撈起河中月亮的倒影!
詩人像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驚嚇,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拐杖與詩集。那本詩集原本是他打算在這次見老友最後一面時贈予對方的。
國王: 我無法理解!我真的無法理解!你能理解嗎?她那個充滿善意的動作,深深地震驚並嚇到了我,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我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對我毫無惡意,卻驚嚇到了我的靈魂深處!
詩人蹲在地上,滿頭白髮,卻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抱住了頭。
國王: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恢復神智的。我只記得醒來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一生帶在身邊的神聖寶石。老朋友,你知道嗎?那塊寶石消失了,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彷彿它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神話上的美麗.第三部分
B 看著 A 停了下來,像是在思考甚麼,沒有再說話。
B: 這又沒了?
A: 沒了,這段對話我所知道的只有這部分。它本身就是殘缺的,我剛才回憶的內容,已經是學者用不同殘篇斷簡拼湊起來的產物了。
B: 這也太沒頭沒尾了。不過我感覺即使它不是殘篇,這段神話本身的內容也足夠沒頭沒尾、怪異且令人無法理解。難道你的腦海中就沒有一些相對完整、相對有邏輯的神話故事嗎?
A: 我的朋友,我能回憶起一些相對完整的神話片段。不知道你對哪些方面的神話感興趣?
B: 不如你就回憶一些關於先知的神話吧。我來自一個古時先知地位極高的文化傳統,雖然隨著時代進步,大家都受到理性啟蒙,相信科學而不再迷信,但傳統先知的故事對我們的文化影響依然很深。我也想知道在我不曾知曉的神話故事中,所描述的先知究竟是怎樣的。
A: 我的朋友,順著你的話語,我想起了一段先知 (προφήτης = prophet) 與他的次子的對話,相傳那是發生在眾人得到神聖寶石的幾百年之後。
先知: 我的孩子,事情都按我說的處理了嗎?
次子: 父親,一切都按您的吩咐處理妥當了。
先知: 但有些人沒有照我的話去做,是嗎?
次子: 父親,您知曉一切。
先知: 他們跟你說,他們家在戰場上死了丈夫、死了兒子,為族群犧牲,所以處置幾個戰俘算不上甚麼?他們還說,我們先知的律法也支持正義的復仇?
次子張了張嘴,但最終沒有說甚麼。
先知: 你覺得他們說的有一定道理,但又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問題,是嗎?
次子點了點頭。
先知: 我的孩子,你總覺得自己不如兄長,這雖然是事實,但你在一些重要的問題上也比常人有著更敏銳的直覺。你對自己有時該有更多的信心,你或許不如你的兄長,不如我這個父親,但你已比多數族人察覺到了更多事情。
次子: 是,父親。
先知: 告訴那些仍不聽我話的人:在我們古老傳統的律法中,即使對待要屠宰的動物,也規定要給予迅速的死亡,以減輕動物的痛苦。我們的傳統律法對待動物尚且如此,對待戰俘若連動物都不如,便是對神明所立法律的極大冒犯,亦是對神明本身的極大褻瀆。他們的丈夫與兒子死於戰場,已受到神明的注視,這是莫大的榮幸;他們那些多餘的不必要舉動,只會減損家人用生命換來的榮耀,神明必對此感到不悅。若他們再不停止對神明的冒犯,即便我對他們不加處置,神明也會收回他們家族的榮耀,並施予懲罰,因為他們正以神明律法之名行冒犯之事。
次子: 我明白了,父親。
先知: 那個女祭司怎樣了?
次子: 她沒有接受終生監禁的條件,在她的神廟中自焚而死了。
先知望著黃昏的落日,戰場上的血腥味似乎能傳到他這裡,即使兩者的實際距離非常遙遠。
他那已長大成人的英俊次子沒有說話,他知道父親時常會像這樣陷入靜靜的沉思。
昨晚他才剛帶領族人與敵人作戰,至今仍未闔眼,但他強令自己保持警醒,因為父親說過,戰場上的勝利只是另一個開始。他一直很聽父親的話,無比敬重且敬畏著身為先知的父親——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從未出錯。
長久的靜默之後,髮絲半黑半白的先知才再次開口說話。
先知: 在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見過她。
次子: 敵人的那個女祭司?
先知: 是她。那是在幾個彼此缺乏信任的鬆散聯盟所舉行的會議上,她那時還不到十歲,卻已被內定為下一任的最高大祭司。我們多年的敵人當時已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最後只能依憑稀薄疏遠的血脈,來挑選他們最重要的祭司 (ἱέρεια = priestess)。
先知: 起初我還在想,敵人多年來的不義終究引來了眾神的憤怒,他們已然氣數已盡、後繼無人,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能徹底擊敗他們。
先知的孩子沒有接話,他熟知父親的習慣,知道這個停頓是為了讓他順著父親的回憶去思考。
先知: 但當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想錯了。這個尚未成年的小女孩將來必定會讓我們的敵人變得更加強大,令他們更難被戰勝。她的早慧根本未曾對我們掩飾,這或許正是她對那些年長她許多的人所發出的第一個警告?
先知: 但其實她也沒說過甚麼話。到了最後,令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她問我:「尊敬的先知,我不怕死,但是有點怕痛。您覺得在烈火中死去,痛苦嗎?」
突然間,一種異常的恐慌襲向了先知的孩子。這種恐慌對他而言是如此陌生,即使在戰場上與敵人廝殺時也不曾感受過。
先知: 穩住,我的好孩子!你是我們族中未來的領袖,你不能動搖,你不可以動搖!即便再恐慌,你也絕不能後退一步!你明白嗎?
次子: 是,父親。
先知: 在見過她之後,我曾動過派人毒殺她的念頭,但這個念頭很快就打消了。一方面,殺死一位神明的祭司——即便那是虛假的神明——也必須慎之又慎,這是我們的律法傳統;另一方面,她畢竟還只是一個小女孩,暗殺有違我們的傳統習俗與先知律法。而最後真正讓我打消下毒念頭的,是你的兄長。你的兄長……絲毫不遜色於她。她的族人多行不義多年,內部墮落且渙散,而我們的族人正處於興盛之中;只要你同樣早慧的兄長在,她就不會對我們構成威脅。更何況她在族中的地位與威望遠不如我們家族,她根本不可能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聽到父親提及失蹤多年的兄長,次子的情緒再次不由自主地波動起來。兄長多年來都是族中的禁忌,他沒想到父親會在此時再次提起自己敬愛的哥哥。
先知: 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多年來一直想明白,為什麼那個曾被我寄予厚望的兄長,最終卻被我親手放逐,並下令永世不得回歸。
先知: 這個秘密我未曾向族中任何人透露過。那些祭司家族、諸多長老、出色的戰士,乃至你的母親與姐姐,我都不曾向他們提起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放逐了你的哥哥。我原打算在自己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才告訴將要接掌先知之位的你;但上天的神明似乎再一次更改了我的計畫——敵人女祭司的自焚而亡,讓我迫切地意識到:孩子,你最好還是早點知曉這段隱秘的歷史。
先知: 沒有甚麼事情能真正瞞得過你早慧的兄長,正如族中沒有甚麼事能瞞得過我一樣。身為先知,即便不與神明直接溝通,也擁有遠比常人敏銳的洞察力。你的兄長僅憑我的種種態度,便推斷出對方的女祭司毫不遜色於他的事實。單就這一點而言,族中那些只會死記硬背先知律法的長老們,甚至未曾察覺到半點端倪。你的兄長在年幼時便早已超越了他們,而他們卻只以為你的兄長是另一個我,全然不知先知與先知之間的差距,比先知與凡人的差距還要巨大——你的兄長,比作為父親的我更接近神明。
先知: 人們知曉橋樑的存在,卻對橋樑上不同位置的意涵不甚了解;而這其實也不是他們所需要理解的事情。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命運,這都是神明所裁定的安排。
先知: 你的兄長在某個夜晚,問了我幾個問題——正是那幾個問題,促使我做出了放逐他的決定。
長子: 父親,那個女孩,是否並不遜色於我?
先知: 孩子,有時連作為父親的我都感到你過於聰慧。你從未見過她,又是如何察覺到這一點的?
長子: 父親,您未曾真正向我隱瞞過她的存在。
先知沉默著,等待長子的下一個問題。他知道長子心中還有其他疑問。
長子: 父親,我心中有些埋藏已久的疑問,今日我鼓起勇氣向您請教。
先知: 你問吧,孩子。
長子: 父親,您覺得那個女孩所侍奉的,究竟是一位偽神,還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先知沉默了,對長子問出這個問題感到十分意外。
先知: 孩子,這個問題我此刻不能回答你。
長子: 父親,我們身為先知家族,侍奉至高真神已有多年。如果那位女孩所侍奉的是偽神,為何她能不遜色於我?如果那位女孩所侍奉的是真神,那我未來又該如何面對她?
先知: 孩子,對於族中事務,你所知曉的並不比我少,許多事情我也未曾瞞你。若非你年紀尚輕,長老們對你過多介入族務頗有微詞,我本會讓你接管更多。你心裡清楚,我們族人與她的族人絕無和解的可能——未來不是我們擊敗他們,就是他們擊敗我們;不是我們淪為俘虜,就是他們淪為階下之囚。
長子: 我明白,父親。
先知: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長子: 我還不知道,父親。
先知: 孩子,你不能不知道!你是族中未來的先知,甚至比作為父親的我更適合成為先知!有些問題一旦你問了出口,你就必須知曉相應的答案!
長子: 父親,但我的心中浮現出了許多個可能的答案。
先知: 你必須記住,你是族人的先知,你的答案只能有一個。
長子: 父親,您認為答案應該是什麼?
先知: 敵人的女祭司侍奉的是一位偽神;即便不是偽神,也是位格遠低於我們真神的次等神明。我們的族人、我們的戰士,只需要知道這個答案。
長子: 父親,我們的族人與戰士,或許只是想要這個答案由我們家族的口中說出罷了。
先知: 你越界了,孩子。
長子: 對不起,父親。
先知: 我們是族人的先知,這是我們必須時刻銘記的信條。你還有甚麼問題?
那位被寄予厚望的英俊長子猶豫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長子: 父親,還有一個問題我同樣思索了許久。我想知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所侍奉的神明,與她所侍奉的神明,其實是同一位神明?
先知: 這絕不是你該問的問題!
長子: 對不起,父親。我知道今晚過後我將失去您所有的信任,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神明對我們之間的這場戰爭,究竟有何看法?
父親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先知: 孩子……我的孩子……我們只是先知,我們只是橋樑 (γέφυρα = pons = bridge)。我們無法真正洞悉神明的全部旨意,也無法時刻捕捉到神明哪怕片段的意向。這一點,你早已明瞭了,是嗎?
長子朝父親雙膝跪地,深深地行了一禮,淚流不止地離開了神廟。
次子聽著父親的回憶,面無血色,蒼白到了極點。他深深地震驚於父親的話語,無法想像自己敬愛的兄長竟會問出這些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問題,更震驚於父親當時的應對態度。
先知: 你的兄長問出了在他這個年紀不該問出的問題;他問出了唯有在他真正成為族中大先知時,才應當思索的問題。你的兄長……他實在太聰慧了。
先知: 在你母親懷第一胎時,我曾向真神虔誠祈求,賜予我一個世上最具智慧的孩子。族中沉積多年的許多問題,連我這個先知都探尋不到更深層的答案,因此我祈求神明賜我一個孩子,去解決那些我無力化解的難題。你的兄長降生了,神明真的回應了我這名忠誠僕人的懇求,而你兄長的早慧,甚至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先知: 你的兄長極喜愛算術、幾何、音樂與天文,我為他延請了最出色的導師。孩子,你還記得嗎?你兄長身邊總跟著一個亦僕亦友的大個子,那是族中從小培養來保護你兄長的死士。兄長閒暇時還會將學到的知識教給這位最親密的朋友,可惜那大個子有時連自己的名字都會寫錯。
先知: 你兄長的學問,族中本就沒有多少人能懂。他受眾人愛戴,但同時又是無比孤獨的。命運女神的幽默在於,我們宿敵的女祭司,很可能是世上唯一能在這些學問上與你兄長交流的人。
先知: 你兄長時常違背我的禁令,讓大個子偷偷帶些零食給你,這些我其實全都知道。
先知: 我們出身於少數能繼承先知能力的神明祭司家族,絕不能沉迷於多餘的享樂,不能沉溺於肉體與物質的歡愉——美食、美色、名聲、財富以及放縱的享樂,皆不可成為我們的追求,因為我們必須成為神人之間的橋樑。
先知: 這是成為先知的必經修煉。你的兄長隨身帶著零食,是因為他比家族中的大多數人都更超脫;他在幼年時就已不會沉迷於任何形式的物質享受,他的樂趣在於思索更高深的問題,他永遠在推演著旁人無法意識到其重要性的事物。任何零食糖果對他而言都可有可無,不過是生活裡無傷大雅的點綴。
先知: 但孩子,你遠不如你的兄長那般克制,當初可是花了很大力氣,才學會不在零食面前哭鬧。
先知: 當年你的兄長本該繼承一切,他疼愛你,覺得我把你也當作先知來培養是扼殺了你的天性與命運,這才吩咐那個亦僕亦友的大個子偷偷給你帶零食。
先知: 但我們家族終究也只是先知,作為父親的我,更稱不上是在這條道路上走得最遠的人。我未能料到你的兄長竟寧願為了那幾個問題放棄一切——他愧疚於辜負了我這個父親的期望,愧疚於給家族帶來的巨大震撼,更愧疚於要由你來替他背負本不該屬於你的沉重宿命。
先知: 孩子……成為先知本非你的宿命,但我們家族中已無人比你更合適;更可怕的是,在其他祭司家族之中,同樣找不出勝任之人。比你聰明的缺乏克制,比你節制的缺少勇氣,而在某些方面略勝你一籌的,又大多心術不正,根本無法承受作為神聖橋樑的重責大任。
先知: 你與那個剛剛死去的女孩一樣,都背負了原本不屬於你們的宿命;問題在於,她比你更具備成為先知的天賦。我們這一代戰勝了他們,奴役了他們的族人,但我們族人的下一代又該何去何從?孩子,你必須提前知曉一些本不該在此刻得知的隱秘,因為為父也已別無他法了。
先知: 我為何要放逐你的兄長?因為我清楚地預見到:倘若你的兄長依循他的理念成為先知,族中必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動盪。我們傳統的律法在條文上或許不會被改動,但對其作出的全新詮釋,足以讓許多你所熟知的祭司長老陷入瘋狂;我們的族人亦將有大批無所適從,深陷難以自拔的迷茫之中。
先知: 你的兄長甚至不需要刻意做出甚麼大動作,他僅僅是存在著、呼吸著,就能在潛移默化中重塑周遭的一切。那個大個子連字都寫不全,但在你兄長的影響下,卻時常捲入莫名其妙的爭鬥之中。
先知: 許多長老至今仍不明白那些微小的衝突意味著甚麼,只當那是年輕人精力過剩的衝動,算不上甚麼大事;但我明白,那是未來一場毀滅性大地震確鑿無疑的前兆。
先知: 孩子啊!你的兄長將會給族群帶來難以估量的毀滅!那些仍在暗中盤算權謀、搞小動作、為私利鑽營的長老與祭司們,對此依然一無所知。你的兄長待他們依然恭敬有加,但他們全然不知,他將給他們帶來根本無法想像的顛覆!族中許多人無比愛戴你的兄長,可他們同樣不知道,你的兄長究竟會為他們帶來甚麼!
先知: 這些族人中,有許多是我兒時的玩伴。雖然隨著歲月流逝,我們彼此漸行漸遠,甚至有些人暗中與我為敵,但我絕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我的兒子毀滅,更無法放任族人跟隨你的兄長在精神世界中顛沛流離。我在婚禮上祝福過他們,看著他們的孩子長大成人,我深知他們每一家在戰場上犧牲過哪些親人;他們或許未曾察覺到我的目光,但我一直默默注視著他們,守護著他們。
先知: 有些長老因我放逐了你的兄長而暗自竊喜,以為自己的家族有了更大的機會成為下一代先知;他們之中有些人,甚至連身上華美的祭司袍都捨不得脫下。
先知: 聽,他們此刻正在狂歡。我們的族人被他們慷慨激昂的演講所打動,深信這場勝利再次印證了我們的律法承自真神,我們始終受真神庇佑。然而在他們之中,又有幾人真正懂得律法的真意?連我身為先知,解讀律法時都必須謹小慎微,有些長老卻以為只要將律法倒背如流,就是一名合格的祭司。
先知: 無論命運如何安排,我們終究只是必有一死的凡人 (βροτός, θνητός = mortal),先知亦不例外——凡人絕不可能完全知曉神明的全部旨意。
先知: 孩子,那個女孩的家族曾經也是素負盛名的先知世家,我們的敵人亦曾盛極一時。他們後來多行不義,觸怒了神明,最終無法戰勝在德性上勝過他們的我們。然而,身為勝利者的我們,難道就真的比他們更接近永恆 (Αἰών = Aeon, Eternity)?
先知: 有一個流傳已久的神話,傳說我們兩族的祖先當年都得到了眾神遺落人間的寶石,這才得以興起。不論這個神話究竟有幾分成真,今日對方一族已滅,但我們一族在未來又是否會重蹈他們的覆轍?
先知: 你的兄長離開之後,未曾親手寄回過一封信。我所知曉的最後消息,來自那個在族中人人嘲笑其愚笨、只懂打架的大個子。他寫了一封滿是語法 (γραμματική = grammar) 與用詞錯誤的信,信中說他們即將渡過大海,往後恐怕難以再寄回任何音訊;他向故土的我們致意問候,叮囑我們要多保重,並祈願神明保佑一切安好。
先知: 有時我真後悔當年對你兄長說過「教導天生愚笨之人實屬浪費力氣」這句話;以至於到頭來,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只能收到這樣一封滿是拙劣錯誤的信件,而那就是你兄長留下的最後消息。
神話上的美麗.第四部分
A 說完那個關於先知與次子對話的神話,又喝了一口水。
在 B 發表自己的感想前,不知甚麼時候靜靜站在一邊聆聽的 C 先開口了。
C: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B: 悲傷?為甚麼你會覺得悲傷呢?我覺得這個神話故事挺有意思的,故事裡的先知和我出身的文化傳統的先知有些一致的地方,比如故事裡的先知會立法,故事裡的先知也會釋法,這和我所知的現實一樣,但同時也有些不太一致的地方;然而總的來說,我沒有感覺到一絲悲傷。
C: 我也不知道為何我會有這種感知,不同的人對同一個神話總會有不同的感知,我認為這也是很自然的事,你覺得呢?
B: 你說得對,我只是好奇你的悲傷從何而來。同時我也好奇,是不是你出身的文化傳統中,和我出身的文化傳統一樣有許多關於先知的傳說?你們的先知在過去也立下過大量的律法嗎?
C: 在我所在的文化傳統中,先知是神明的祭司,他們有男有女,從古至今都地位尊崇。祭司們制定曆法、進行占卜、記錄歷史、塑造習俗、傳授知識,並向貴族們提供統治的意見,但他們並不掌握與律法相關的事務。更廣義地說,在我所在的文化裡,雖然不可否認祭司們對政治有重大的影響,但他們不太積極參與政治,他們也不積極為世俗生活立下各種法律。
B: 這對我來說有點不可思議。在我的文化中,先知祭司階層和統治者沒有太大區別,我們文化的很多律法與習俗都是直接由先知立下,再由祭司維護與解釋;先知立下的律法等同於神明立下的律法,關係到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嚴重違反律法的族人會被監禁、逐出族群、甚至判處死刑。
B 頓了一頓,似乎在回憶一些事情。
B: 雖然這些古時由先知祭司立下的律法,有不少已不再被人們維護,或者對其的解釋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有一部分古時的律法至今仍在被我們的族群奉行。很巧的是,剛才那個神話中關於「屠宰動物必須令其迅速死亡以減輕痛苦」的律法,在我所在的文化傳統中也有,而且一直傳承至今。
C: 你說的這些對我來說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我對觀察不同文化的習俗一直懷有興趣。
B: 可不可以這樣說:在我的文化裡,先知祭司比貴族掌握更多的實權;而在你的文化裡,則是貴族比祭司掌握更多的實權?
C: 雖然這略有簡化,因為在我的族群裡不少祭司同時也是貴族,但總的來說你判斷得沒錯。甚至有這樣一種情況:在我們的貴族政治鬥爭中,會有人刻意操作,將政敵推到某個空缺的祭司位置上,那樣就可以令對手遠離權力核心。
B: 真是有趣!
C: 歷史上也有過祭司重回權力核心的案例,但他們的名聲通常會受到極大的損害,因為他們違反了自己對神明的誓言。而在我所在的文化中,違反對神明的誓言是一件極不道德的事,也是一件極可恥的事。
B: 我另外有一個很好奇的問題,希望這個問題不會冒犯到你:不知道你是否相信神明的存在?
C: 這對我來說不會是一個冒犯的問題,我相信神明的存在。你呢?
B: 我並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如果你早一點來,聽到我和這位神話愛好者的對話,就會知道我很難接受任何不能在感知中重現、不能被理性推論的事物;我是一個相信實證與科學的人。我一直很希望有人能用我未曾想到的方式證明神明的存在,但很可惜的是,至今我還未遇到這樣的人。
C: 你是不相信神明的存在,還是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能被證明呢?
B: 或許我是後者,我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能被證明。就這一點來說,我是一個不可知論者 (Agnostic),認為神明的存在無法被證明,同時神明的不存在也無法被證明。在我看來,無論神明存在與否,都是無法被證明的。
A: 噢,你說的話令我想起了我的一位工程師朋友。
B: 哈!真巧,我的工作就是做工程的。怎麼?你這個神話愛好者想嘗試向我證明神明的存在嗎?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這一定很有趣,我十分期待。
A: 我的朋友,如果我擁有能向他人證明神明存在與否的才能,我將會十分惶恐。在我看來,我並不配擁有這種才能;而且我害怕自己擁有這種才能後,會不可避免地陷入那種最可怕的傲慢 (ὕβρις = hubris) 之中,那將是最深遠的詛咒。我的朋友,請不要期待我能向你證明神明的存在,這個想法太令我害怕了。
B 望望 C,再轉回頭望向 A。
B: 你這個反應對我來說還真是新奇。為何你覺得能證明神明存在是最可怕的傲慢 (ὕβρις = hubris)?
A: 更準確地說,認為「我有辦法令人相信神明的存在」,這才是可怕的傲慢 (ὕβρις = hubris)。
B: 你能進一步解釋你的想法嗎?
A: 或許「傲慢」這個詞無法完全表達我的意思。我心中的詞是希臘文 ὕβρις (hubris)。ὕβρις (hubris) 不是一種簡單的傲慢,它是對神明的僭越,是凡人認為自己比神明更能理解甚麼才是正確的,是凡人認為自己比神明更高明、甚至認為自己已超越了神明的那種傲慢。ὕβρις (hubris) 是一種最大的狂妄。
B: 所以你解釋的這個詞,和你害怕自己擁有「證明神明存在的才能」有甚麼關聯呢?
A: 我的朋友,我們先假設神明存在。如果神明存在,那祂從過去、現在乃至未來都一直存在。
B: 然後呢?
A: 然而在每一個時代,都有不相信神明的人。那麼,神明沒有做的事,我一個凡人又如何能做到呢?如果我擁有能證明神明存在的才能,如果我能用可複製、可重現的手段去證明神明的存在,這不是表明我比神明更有智慧,更知道如何去說服一個人感知到神明的存在嗎?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個最大的傲慢 ὕβρις (hubris) 啊!凡人如何能做到神明沒做的事呢?
B: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但我想問你,如果神明存在,為甚麼神明要讓人感知不到祂的存在?這是一種惡作劇嗎?還是說,即使神明存在,但對凡人是否相信祂或祂們的存在也漠不關心?請你回答我。
A: 我的朋友,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深層答案,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啊!
B: 如果神明存在,人們卻無法感知到神明的存在,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所以我認為神明不存在更加合理。但我之前已說過,我認為神明不存在也是無法被證明的,所以神明存在與否這件事本身是不可知的,這對我來說很合理。
C: 我的朋友,你有屬於你的嚴謹邏輯。
B 轉向 C。
B: 這位朋友,不知道你的意見又是如何?
C: 說實話,你的疑問在我心中同樣有過,而我對這些問題也沒有任何確切的答案。令我對神明的存在仍有信心的,其實是一些我所認識的人的存在。
B: 一些人的存在令你相信神明的存在?
C: 那不是甚麼很複雜的理由,純粹是我認識一些很好的人,他們大部分都相信神明的存在,他們都非常虔誠。對我來說,他們和天使差不多;既然他們在我眼中是小天使,那麼天使的背後一定是神明。
B: 然而這並不是甚麼確鑿的證據,我想你也知道這一點。
C 點頭肯定。
B: 在我的生命中,也有一些很好的人,但他們有不少都是不可知論者,或者是無神論者。沒有他們的存在,很可能我早早就已經死去了。對我來說,他們也是我的「天使」,然而這些「天使」卻懷疑神明的存在。
C: 你說的有你的道理,這只是我個人有限的經驗所形成的有限意見。不過有時我會想,既然我認識的這些「小天使」都相信神明,或許我們設想有一個神明的存在也不壞;起碼在我的文化中,不論是哪位神明,都導人向善。
B: 你說的這些我無法同意。在我所在的文化中,神明也導人向善,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有人以神明的名義犯下極大的罪行。他們雖稱自己相信神明,但他們並沒有向善!對此我還能以自己的親身經驗作證:相信神明存在的人會作惡,反而是不相信神明的人對我抱有善意!
其他兩人看到 B 隱隱表露出憤怒的情緒,恐怕是剛才的對話勾起了 B 一些十分不快的回憶。
B: 很抱歉,剛才我想起了一些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但原來沒有,這些記憶至今仍然深深地影響著我。
A: 我猜想,這些回憶是你不願相信神明存在的更深一層原因。
B: 你說得沒錯。我不能理解為甚麼有人可以以神之名行醜陋之事,這令他們倍加面目可憎,正是他們的存在令我更加傾向於神明不存在!神明既然存在,為何容許他們這樣做?這對我來說完全不合理。
B 留意到 A 欲言又止。
B: 這位神話愛好者,你想說甚麼就說吧。難道你終於忍不住打破了你對傲慢的恐懼,想要說服我其實是錯的?
A: 不是的,我的朋友。我沒有想說你是對還是錯,只是剛才我腦海中閃過一個疑問,但我又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機問出來。
B: 我想那又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問吧。
A: 為甚麼你覺得以神之名行惡事是醜陋的呢?為甚麼你認為那是不美麗的呢?
B: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他們做的事是醜陋的,那就是醜陋的。
A: 美麗與不美麗,與他們是否宣稱相信神明無關?
B: 當然無關!或者說,他們自稱相信神明這一點,令他們更加醜陋!令他們離美麗更遠!
A 好像陷入了思考,沒有再說話。
B: 你怎麼不說話了?
A: 噢,抱歉,我走神了。
B: 你這就問完了?
A: 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你是怎麼感知到他們是不美麗的呢?
B: 就是一種噁心的感覺。
A: 為甚麼你會有這種感知呢?
B: 哈!我真不該問你還有沒有問題!
B 忍不住笑了出來。
B: 我怎麼知道自己為何有這種感知!反正我就是感知到一種噁心的感覺!你看看,我們有新的觀眾加入了,在等待你回憶那些奇怪的神話故事呢,別想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了!
A: 稍等我一下,我要把我剛才的問題記下來,我害怕我會忘記這些問題。
B 望向 C,用眼神交流,傳達了「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