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上的美麗.第八部份.暴君α

在那次令人不愉快的爭吵幾天後,B 在小鎮酒吧再次遇到了 A。

A 坐在酒吧一個昏暗的角落,當 B 看到 A 時,A 正端起玻璃杯,淺嚐著一杯遠看單調、近看卻色彩繽紛且富有層次的雞尾酒。

A 雖在獨飲,卻並非孤身一人;在 A 的旁邊,倒著一個醉酒後沉睡的人。

B: 嘿,你怎麼在這兒?這是你朋友?我方便坐在這嗎?

A: 噢,我的朋友,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請便。我想,我的同伴醒來後,也會對有新的討論夥伴加入而感到興奮。

B: 我想,你們的討論一定相當乏味,才讓你的朋友寧願把自己灌醉也不願繼續。是不是你那些經典的奇怪問題殺死了對話?

A: 神明在上,我敢保證我的夥伴並不覺得和我聊天是一件無聊的事。雖然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只是在聆聽,並未提出甚麼富有洞見的內容,但我的同伴顯然為自己今晚能超常發揮辯論才能而感到高興。這份精神上的滿足讓我的朋友停不下來喝酒,結果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B: 你們在辯論甚麼?

A: 事實上,我們之前的交談也稱不上是辯論,因為我無法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也組織不出任何有效的論點。我一直處於劣勢的防守方苦苦支撐;當我的朋友快要獲得決定性的勝利時,或許是上天可憐無知又無助的我,睡眠之神 (Ὕπνος = Hypnos) 降臨並拯救了我。

B: 你手上這杯酒的顏色真奇怪,看起來就不怎麼好喝。你還是沒有說你們之前辯論的是甚麼;或許在這段中場休息的時間裡,我能為你出謀劃策?

A: 我那位喝醉的朋友今晚提出了一個命題,那個命題是「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是美麗的」,而我的朋友宣稱我無法反駁這個命題。

B: 暴君怎麼可能是美麗的?要反駁這個命題不是很容易的事嗎?但我更想問的是,難道你的朋友自己真的相信這個命題?你的朋友來自一個暴君獨裁的國家嗎?

A: 噢,根據我有限的經驗,我覺得這位朋友其實也不相信「暴君是美麗的」這個觀點。然而,我的朋友在練習一種在我看來相當可怕的技藝 (τέχνη = techne);這種可怕的技藝 (τέχνη = techne) 能讓不合理的觀點變得合理,亦能讓合理的觀點變得不合理。我的這位朋友對一個命題可以是正方,也可以是反方;但無論是正方還是反方,我的朋友都要成為勝利的一方,而我則無奈地成了被練手的對象。

B: 哈哈,你的朋友真有趣。雖然我不相信這世上真有這種技藝,因為真理是無法被掩蓋的,但我覺得我們的談話必定會很有意思。我現在有點不想幫助你了,因為去證明「暴君是美麗的」,或許真是一個有趣的思想實驗。

A: 天啊,你怎麼能這樣呢?難道你沒有同情心嗎?沒有幫助弱者的想法嗎?難道你真的相信「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是美麗的」?

B: 我當然不相信暴君是美麗的,我的信仰是現代的科學、憲政與民主。這只是我對你之前那些奇怪問題的小小報復罷了。但另一方面,我的確在思考到底該怎麼證明「暴君是美麗的」這個命題;畢竟這世上所有人都厭惡暴君,無論是誰都將暴君視為死敵。我很好奇,這場辯論理論上明顯是你更容易獲勝,為何你會在你的朋友面前不堪一擊?

A: 噢,我的朋友遠比我見多識廣,即使我在這場戰爭中有著先天的優勢,也抹平不了我們之間的差距。在攻守交鋒中,我的腦海空空如也,只能艱難地回憶起一個被我遺忘了大半的神話 (μῦθος = myth),卻無法組織出有效的語言來。

B: 哈哈,你還真是個神話愛好者。那你為甚麼不把你能記得的神話說出來,以此反駁你的朋友呢?

A: 因為我驚恐地發現,我所記得的神話 (μῦθος = myth) 不僅無法幫助我抵禦朋友的攻擊,反而會令我自己從內部崩潰,完成自我毀滅,這真是令我絕望。

B: 我很好奇你口中的那個神話究竟是甚麼。

A: 噢,我的朋友,我能向你回憶我所記得的神話,但請你不要將這個神話告訴我那位醉酒的朋友,因為我還不想投降。我想在這場戰爭中贏得最後的勝利 (Νίκη = Nike = Victory),即使勝利 (Νίκη = Nike = Victory) 的希望 (Ἐλπίς = Elpis = Hope) 是如此渺茫,但既然睡眠之神 (Ὕπνος = Hypnos) 已然注視了這場戰爭,凡人無論多麼絕望,也必須在神明面前展現出凡俗的不屈。

B: 你的說辭也太奇怪了。我答應你這件事,我不會把你告訴我的東西告訴你的朋友。

於是,A 向 B 回憶起一段關於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的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翻查舊檔案的人在佈滿塵埃的檔案室裡,找到了一份關於一位晚年精神失常的老人的紀錄。那些文件疊起來相當厚,上面寫滿了不同人筆跡的評註;這些評註是如此之多、如此複雜,令翻查檔案的人產生了一種無從入手的感覺。

經過一段時間的梳理後,翻查檔案的人從各種碎片中,理解了這個精神失常老人的一生,並將其整理為一份筆記,加入到那座原本就過於臃腫的檔案山丘之中。


那個精神失常的老人曾經身居高位,是一個政權的核心人物。他本可以安穩地在榮華富貴與兒孫滿堂中走向人生的終點,卻因為某些原因,在晚年孤身叛離了自己的國家,逃亡到敵國尋求庇護。

即使曾經身處權力核心,掌握著國家機器的權柄,他也無法帶走自己的家人;他做不到這一點。

在他叛逃後,他的家人因為他的叛國之舉遭受了巨大的災難: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生不如死。

這位老人在叛逃前就知道這些後果必然會發生,但絕望的他認為自己已別無選擇。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推翻那個自己曾經效忠的政權;他自己當然無法獨力完成這件事,他只能寄望於敵對政權來實現他的願望。敵人的敵人或許不是朋友,但起碼是敵人的敵人。

他認為自己有著正當的理由,卻無法抑制自己對家人、學生與朋友的深重愧疚。

他知道自己害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在臨走前,他對她未曾吐露過半個字;他對最親密、最信任的人保守著自己的秘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家是否受到了更隱秘的監視。

他知道自己害了那些原本注定在既有秩序中分享果實的子女;他知道自己害了那些尚未成年的孫輩。他的子子孫孫即使不死,也將淪為社會的政治底層。

他知道自己害了自己的學生:害了那些才華洋溢的學生,害了那些心中尚存天真理想的學生,害了那些在一個缺乏信任的社會中依然願意相信他的學生。

他知道自己害了那些與自己有交情的朋友,無論是利益上的盟友,還是情感上的摯友。

他知道自己還害了許多人,但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他只知道那些不知名的人被他誤導了,被他欺騙了。

這種如海嘯般的悔恨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使得這個老人在獨居中精神越發不穩定。

庇護這個老人的政府於是決定,在日常的監控保護與醫療人員之外,以協助老人撰寫自傳的名義,額外指派一個人專門與這個老人聊天。政府的分析人員認為,這或許能緩解這個老人的精神問題。

這份工作只能由政治忠誠度沒有問題的人來擔任。

然而,沒有人願意接手這份工作。這份工作沒有任何政治意義,也沒有任何人願意日夜面對一個精神不正常、政治象徵價值遠大於實際價值的叛逃前高官。

於是,一個在政治內鬥中站隊失敗的人,被分派去執行這個毫無意義的任務。

這個倒楣的人在檔案中的代號是 R005。

R005 在得知自己新任務的當晚,便陷入了更嚴重的抑鬱之中,吃了藥也無法入睡。

是的,站隊失敗的 R005 本身也有嚴重的精神問題,一直在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療。

和 R005 一樣因站隊失敗而被政治邊緣化的朋友知道這件事後,開玩笑地說:這種事情確實很適合在我們的國家發生——精神病人治療精神病人,精神病人管理精神病人,精神病人統治精神病人;小說永遠想像不出超越凡俗邏輯的現實劇情,政治人物才是真正的藝術家。

R005 在筆記中寫道,自己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這個老頭。但說實話,當面對面見到真人時,R005 只能從輪廓上認出這是同一個人。面前的老頭絲毫沒有位高權重的高官模樣,反而更像是一個正在接受化療的癌症末期病人;腐敗的肉體不可避免地走向生命的終末,卻只能極度痛苦又無能為力地延緩死神 (Θάνατος = Thanatos) 的降臨。

R005 記錄道:平心而論,公園裡那些憤世嫉俗的老大爺,看起來都比他好上一百倍。

在老人的房間裡,散落著一些碎紙,上面畫滿了混亂的塗鴉。R005 看不出這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老頭,究竟想在那堆碎紙中表達甚麼邏輯;R005 看到的,只有無盡的瘋狂。

R005 對朋友說,這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的房間,相較之下,自己還是相當正常、相當健康的。

當 R005 見到那個老人時,老人的房間電視正播放著一些幼稚的兒童動畫;老人的心思很明顯不在電視上,或許只是想讓房間裡有些聲音罷了。


老人: 您好,請問是由您來幫助我寫自傳嗎?

R005: 是的,先生。我很榮幸有機會參與到這個工作中,我們有幸一瞥您所見證的歷史。

老人: 謝謝您。我罪惡的一生乏善可陳,政府希望我寫一部關於自己的自傳,我無比感謝,但我也不知道該從何寫起。我的腦海中充滿著悔恨。我堅持活著而不自殺,是希望能看到那個政權崩潰的一天。雖然我知道這件事並不會在我的有生之年發生,但我就是懷有這種希望,這是我說服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或許我多活一天就能看到呢?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但萬一真的有這種小機率的奇蹟發生呢?

R005: 先生,奇蹟會到來的,人生總是有希望的。

老人: 奇蹟……我不相信奇蹟……但我希望奇蹟到來……

然後,老人就突然痛哭失聲。

老人: 奇蹟?!奇蹟?!奇蹟真會到來嗎?!老師騙我!老師騙我!

R005 頓時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為甚麼老人剛才還聊得好好的,下一秒卻情緒崩潰。

R005 嘗試做些甚麼,硬著頭皮問道:甚麼老師?先生,您說的老師是誰?

老人: 畫家!畫家!路過我家的畫家!我不知道老師的名字……他是個畫家……在我還小的時候,他教了我一些東西,我叫他老師。他對我說……奇蹟是存在的。

R005: 甚麼奇蹟?

老人: 他說,他曾經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現在變得不那麼壞了,這是一個奇蹟。他騙我,奇蹟是不存在的!

老人的情緒完全失控,對話無法再進行下去。

後續的分析認為,「奇蹟」這個詞是觸發老人情緒反應的關鍵,建議 R005 日後避免提起與「奇蹟」相關的概念。由於老人精通多種語言,政府的分析人員還專門針對老人會的語言,就「奇蹟」一詞做了一些詞源學上的追溯。

分析人員建議 R005 記下這些詞源學上的關聯,或許在日後的對話中能派上用場。

看著手上那些密密麻麻如魔咒般的詞源學資料,R005 只覺得頭皮發麻。

直到那一刻,R005 才想起,那個情緒崩潰、哭得像個六歲孩童的老頭,曾是敵國教育系統與宣傳體系的核心人物;那個老頭的教育程度比小組內的大部分成員都要高,他自己就曾經是無數人的老師,門下有無數的學生。

而老頭能活到現在,也證明了他在人情世故和政治站隊上有著獨到的眼光,否則早就在多次的政治清洗中被淘汰了。

R005 心想,這真是一個荒謬 (absurd) 的世界。


這時,聽著 A 說話的 B 忍不住打斷了他。

B: 等等,你這不是神話吧?

A: 為甚麼這樣說呢?我的朋友,這是一個神話 (μῦθος = myth) 啊。

B: 這是一個故事 (story),而不是神話 (myth)。它的內容太現代 (modern) 了,和「神話」這個詞格格不入;而且這個故事裡也沒有神,沒有神的故事不能叫作神話。

A: 啊,我的朋友,我覺得你說的話有一定道理。但這個神話裡有「奇蹟 (θαῦμα)」這個概念,或許也能勉強算是神話 (μῦθος = myth)?

B: 「曾經是一個很壞的人,現在變得不那麼壞了,這是一個奇蹟」——這也算是奇蹟?奇蹟必定是肉眼可見的震撼,是移山倒海、改天換地,是人力所不能及、超越想像的,那才叫「奇蹟」。

A 似乎顯得非常苦惱、非常糾結。

B: 算了,如果你一定要把這個故事命名為「神話」,那就照你的意思吧。我自己則認為,「現代 (modern)」、「故事 (story)」、「神話 (myth)」這幾個概念需要有一定的區隔,它們之間不能太模糊,必須要有明確的邊界。

A: 為甚麼呢?

B: 這令我不習慣,而且令我感到不舒服。

A: 我沒有想到這會冒犯到你,我的朋友。

B: 沒事,你繼續講這個「神話」吧,朋友。


R005 在與老人進行了多次接觸後,才艱難地拼湊出老人口中那位「畫家老師」的形象。

然而,老人的敘述中存在著前後矛盾之處,「畫家老師」這個人物的真實性無法被證實。老人的心理狀態讓人懷疑他是否能夠清醒地維持真實與虛幻的邊界;「畫家老師」很可能只是老人混亂的回憶與想像交織而成的產物。

即使如此,R005 還是一邊安撫老人以穩定其情緒,一邊零零碎碎地記錄下老人口中關於「畫家老師」的描繪。

R005 對朋友抱怨道,為甚麼自己的精神科醫師只管開藥?他覺得自己比執業的心理醫生更像心理醫生,但自己其實是個必須按時吃藥的病人。這真是個瘋狂的世界。

R005 的朋友回應說,說不定你的精神科醫師也在吃他自己開的藥。


在老人的「回憶」中,在他十歲、十一歲,又或者是十二歲的時候,他家所在的小鎮來了一個異鄉人 (ξένος = xenos = stranger);那個異鄉人似乎是一個邊旅行邊寫生的畫家。

老人覺得那個異鄉人畫的畫其實不怎麼樣,但他講的故事卻引人入勝。因此,鎮上的小孩子都不時喜歡聚在畫家身邊,聽他講故事。

有一天,老人(當時還是孩子)看到畫家在小溪旁畫畫。

老人(孩子): 你在畫甚麼呢?

畫家: 這是在畫水中的螺旋。

老人(孩子): 不好看。

畫家: 我也覺得不好看。

老人(孩子): 不好看你還畫?

畫家: 我還在學習呢。

老人(孩子): 你學畫畫多少年啦?

畫家: 好幾年啦。

老人(孩子)咯咯地笑起來: 你真笨,學了幾年都還沒學會。

畫家: 是呀,我在畫畫上沒有甚麼天賦。

老人(孩子): 那你還畫?

畫家: 人總是要學習的,即使是不太擅長的事,不是嗎?你呢?孩子,你擅長甚麼?

老人(孩子): 數學。學校的老師都說我算得很快,在數學上很有天賦。

畫家: 真厲害呢。所以你將來想做一個數學家嗎?

老人(孩子): 我不知道。

畫家: 你沒有甚麼夢想嗎?

老人(孩子): 夢想?

畫家: 對,夢想。或者換個說法:你有沒有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老人(孩子): 沒有耶。你有嗎?

畫家: 我?我有啊,我從小就想知道甚麼是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miracle, wonder, marvel)。

老人(孩子): 很蠢耶,奇蹟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啦!

畫家: 為甚麼?

老人(孩子): 學校的老師說的。

畫家: 學校的老師還說了甚麼?

老人(孩子): 老師說,我們應該學好科學和工程,然後……

畫家: 然後甚麼?

老人(孩子): 然後趕走欺負我們的外族人!

畫家: 你們老師膽子很大呢。

老人(孩子): 你也怕外族人嗎?

畫家: 我們的國家滅亡了,和我們語言、文化不同的外族人現在統治著我們,我也害怕呢。

老人(孩子): 是吧?我們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畫家: 所以你的夢想,就是成為數學家或科學家,然後趕走外族人?

老人(孩子): 我不知道耶,可能吧。雖然我算得很快,但我好像對數學也不是那麼感興趣。

畫家: 哦?那你對甚麼問題感興趣?

老人(孩子): 有一天,我們的老師給我們看了一些照片,說這個人是歷史上有名的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要我們不要學他,我們要做一個好人。

畫家: 然後呢?

老人(孩子): 但是……我看那幅畫,我覺得那個暴君長得很好看,不像是一個壞人。

畫家: 這樣子嗎?

老人(孩子): 然後我又想,每個人都曾經是一個嬰兒,老師說嬰兒都是天真無邪的。那我就想,天真無邪的人,是怎樣變成一個暴君壞人的呢?我問老師這個問題,老師說,學壞了就會變成壞人,而長得好看並不代表他或她就是好人。

畫家: 噢?

老人(孩子): 老師給了我答案,但我還是時不時會忍不住去想:為甚麼一個嬰兒會變成暴君?

畫家: 很有意思的問題呢。

老人(孩子): 那你呢?你找到奇蹟了嗎?

畫家: 呵呵,我找到了。

老人(孩子): 我不信。

畫家: 為甚麼你不信呢?

老人(孩子): 老師說,這世上沒有奇蹟,只有科學和人類的努力,真正的奇蹟就是科學。

畫家: 這樣子啊。

老人(孩子): 所以你不要再相信有奇蹟啦!

畫家: 但我真的找到了奇蹟啊。

老人(孩子): 我不信,你找到了甚麼?

畫家: 我曾經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現在變得不那麼壞了,這就是一個奇蹟。

老人(孩子): 騙人!這才不是奇蹟!

畫家: 這就是奇蹟啊。

老人(孩子): 這不是奇蹟,我不相信你。

畫家: 我沒騙你啊,我不騙小孩。

老人(孩子): 那你證明給我看。

畫家: 你想啊,你是不是覺得小嬰兒很吵?只會哭,哭完吃,吃完睡,睡醒了又哭。

老人(孩子): 對,小嬰兒很煩人。

畫家: 然後小嬰兒慢慢就不那麼煩人了,不再天天只會哭,還會回應父母。從只知道自己,到知道世界上還有別人,知道怎麼回應別人,會和自己之外的人作更有意義的互動。

老人(孩子): 嗯。

畫家: 你會和幾歲大的孩子玩嗎?你會不會覺得他們很煩人?

老人(孩子): 對,幾歲大的孩子也很煩人。

畫家: 但沒有小嬰兒那麼煩人?

老人(孩子): 是沒有那麼煩人吧,但我也不會和他們玩,他們很蠢。

畫家: 這就是奇蹟啊,孩子!

老人(孩子): 這只是正常的成長,你騙人。

畫家: 噢,孩子,或許終有一天你會發現,我並沒有騙你。人會成長,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θαῦμα)。人會成長令人驚嘆;而能令人驚嘆的,便是奇蹟 (θαῦμα)。

老人(孩子): 你真的沒騙我?

畫家: 我真的沒騙你。

老人(孩子): 我回去問問老師。

畫家: 你很信任你的老師呢。

老人(孩子): 老師對我們很好,還給我們零食。

畫家: 真好呢。

老人(孩子): 那我問你,人會一直成長嗎?

畫家: 噢,這可不一定。

老人(孩子): 不成長的人會怎樣?

畫家: 或者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個幾歲大的孩子,依然像小嬰兒一樣,每天哭了吃,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又吃?

老人(孩子): 好可怕,真會有這種事發生嗎?

畫家: 噢,這相當常見。

老人(孩子): 你騙人,我從沒見過。

畫家: 我沒騙你啊。

老人(孩子): 這世上真有這種人嗎?他們是得了甚麼病嗎?

畫家: 有的啊,孩子。他們得了一種希望將時間 (Χρόνος = Chronos = Time) 凝固的病;他們希望能以此代替永恆 (Αἰών = Aion = Eternality),在永不長大的樂園中活到生命的終點。

老人(孩子): 真的有這種病嗎?

畫家: 真的有啊。

老人(孩子): 這種病很難治嗎?

畫家: 我也不清楚呢。你想當一個醫生嗎?

老人(孩子): 聽老師說,當醫生很難。

畫家: 當醫生是一件很危險的工作,醫生很可能被病人傳染;這需要一點勇氣 (ἀνδρεία = andreia = bravery) 才能勝任呢。

老人(孩子): 醫生小心一點不就好了嗎?

畫家: 噢,或者你可以設想有這麼一種情況:病人長得很好看,就像所有看到美好事物的人一樣,醫生也會忍不住去觸碰帶病的病人,那麼醫生就有被感染的危險。

老人(孩子): 這種事很常見嗎?

畫家: 很常見呢。

老人(孩子): 真可怕,我不想當醫生了。

畫家: 那你想當甚麼?

老人(孩子): 我不知道。你有甚麼建議嗎?你覺得我應該當甚麼?

畫家: 孩子,你和我有著相似的地方。或許,你可以來學習我正在做的這份工作?

老人(孩子): 畫家?

畫家: 我不是畫家啊。

老人(孩子): 啊?你不是畫家,那你是甚麼?

畫家: 我是追尋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的人。

老人(孩子): 追尋奇蹟也算是一種工作嗎?

畫家: 算吧?我也不確定。

老人(孩子): 這份工作有甚麼名字嗎?

畫家: 噢,我好像想起了一句話,可惜我忘記了它的出處。那句話的大意是:人們在神話 (μῦθος = myth) 中發現了奇蹟 (θαῦμα) 的痕跡,人們對奇蹟 (θαῦμα) 感到驚嘆,於是人們成為了神話 (μῦθος = myth) 的愛好者;而神話的愛好者,始終在追逐著奇蹟 (θαῦμα)。

老人(孩子): 聽起來不怎麼樣。

畫家: 我也這麼覺得呢。


神話上的美麗.第九部份.暴君β

B 突然間感到一陣寒意,不自覺地將外衣收緊了些;在寒意過後,又感到一陣心悸,這令 B 打斷了 A 的話語。

B: 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太冷了?

A: 噢,我的朋友,你感覺冷嗎?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B: 真奇怪,或許只是我喝了酒之後微醉的錯覺。

此時 B 留意到,酒吧中心竟然有一堆用小小柴木堆成的小火堆;在此之前,他從未察覺到這小火堆的存在。

B: 這裡以前有這個小火堆嗎?

A: 噢,有的,一直都有。

B: 這一點我還真沒注意到,我來了幾次都沒發現這裡有這種東西。這正常嗎?

A: 這是正常的,我的朋友。我曾聽過這樣一個說法:即使有些東西近在眼前,我們也會忽略它。看見,不一定是真正的看見;被看見,也不一定是真正被看見。這很正常。

B: 「看見不一定是真正的看見,被看見不一定是真正被看見」。哈哈,這聽起來很像你會記在筆記裡的話。但我的朋友,你不覺得這有點奇怪嗎?

A: 是甚麼令你覺得奇怪呢?

B: 這個小火堆如此微小,有甚麼實際用處呢?它真的能提供溫暖嗎?還是純粹作為裝飾,是老闆個人的審美表現?難道就只是為了欣賞那微小火焰無足輕重的舞動?

A: 或者,這是一種象徵?人們尋求醉意,不一定真的想醉於酒精之中,他們的心裡可能渴望著睡眠 (Ὕπνος = Hypnos = Sleep) 與遺忘 (Λήθη = Lethe = Forgetfulness) 的安撫。異鄉的旅人 (ξένος = Xenos = Stranger / Foreigner) 跋涉於凜冬漫長的冰寒之中,若能在路上的酒館看見火焰的存在,即使其光輝不足以照亮外面的世界,也會令他們生出貼近歸途的感覺。你覺得呢?

B 聽到 A 這些話後,怔了一怔。

B: 這也是你記在筆記裡的話?

A: 噢,很有可能。我常常記下太多句子,到最後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些是記錄下來的,哪些已經被遺忘了。

B: 確實,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我們不知道回憶如何誕生,亦不知道遺忘如何侵入靈魂。我們以為很了解自己,但我們既不知道自己記得甚麼,亦不知道自己遺忘了甚麼。

A 看到 B 望著那個小火堆怔怔地發呆,只是默默地喝著酒,便沒有回應 B 那句自言自語的話。

過了良久之後,B 似乎從某段回憶中回過神來。

B: 抱歉,剛才在想一些過去的事情。你繼續說那個關於暴君的神話吧,我的朋友。

A: 沒問題。


在檔案室中,翻查舊檔案的人在 R005 與叛逃高官的接觸記錄裡,找到了一些與「錨 (ἄγκυρα = anchor)」有關的神話。這些與「錨」相關的文件,在整個政府的保密檔案堆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似乎是由不同後來者添加的備忘錄。

這些備忘錄的奇特之處在於,不同的人互相塗改了部分原有的註解。

比如在某份文件中,能看到:

「因為語言的問題,我無法將原始文檔中關於錨 (ἄγκυρα = anchor) 的神話完整地翻譯過來,(被塗掉),我認為後人應該謹慎處理相關的翻譯問題,並(被塗掉),亞莉雅德妮的線球 (Ἀριάδνης μίτος = Ariadne's Thread) 並不是(被塗掉),所以,(被塗掉)。」

或:

「找到一些關於錨 (ἄγκυρα = anchor) 更原始的記載,重點不在語言問題,(被塗掉),而在於翻譯的問題;我的前人想表達的意思是(被塗掉)。」

或:

「(被塗掉),更貼近的是(被塗掉),誤導,(被塗掉),一種善意的誤解與被誤解,(被塗掉),就是之前的人所說的(被塗掉),(被塗掉)誕生了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被塗掉)。」

或:

「過去我以為這是嚇唬人的話術,天真地覺得(被塗掉),原來錯的一直是我。我只能同意前人所說,後人應該小心處理翻譯的問題,(被塗掉),迷宮 (Λαβύρινθος = Labyrinth) 無法(被塗掉)。」

或:

「真是瘋狂,(被塗掉),完全瘋狂,(被塗掉)。」

或:

「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嗎?(被塗掉),我會遵從前人的習俗 (νόμος = nomos = custom / law / convention),(被塗掉)。」

在這些奇特的文件中,檔案翻查者發現了幾個共同點。除了「錨 (ἄγκυρα = anchor)」這一概念外,部分文件還反覆提及了希臘神話中的傳說怪物: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這與 R005 所接觸的叛逃前高官有關,因為這位日漸瘋狂的老人,在夢中見到了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R005: 先生,聽說你昨晚沒有睡好。

老人面容憔悴,醫療小組報告他今天一整天只喝了少量水,未曾進食任何東西。

監控小組表示,老人要求閱讀一些希臘神話書籍,特別是關於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的神話。

分析人員建議,考慮到這類神話讀物可能成為新的精神刺激源,目前應暫時告知老人會去購買相關書籍,但需要一些時間。他們推測,在最好的情況下,過一段時間後老人便會自行忘記這個請求。

老人: 很抱歉在這種狀態下還要你來幫助寫我的自傳,我確實沒有睡好。

R005: 能告訴我原因嗎?我有時也睡不好,難以入眠。

老人: 我夢見了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R005: 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老人: 就是希臘神話裡的那個怪物,那個半人半牛的怪物。

R005: 我聽說過,這個神話故事流傳得很廣。

老人: 牠是敵人。

R005 無法跟上老人跳躍的思路。

R005: 敵人?您指的是甚麼?

老人: 那個半人半牛的怪物是敵人,牠不是普通的敵人,牠是敵人!

R005: 抱歉,我不太理解,您是說……?

老人: 牠不是外部的敵人!不像我所在國家曾經面對過的那些敵人!

R005: 先生,我恐怕還是不明白……

老人看上去有些焦躁。

老人: 我的國家曾經被外族入侵,在我祖輩的手中滅亡了。

R005 注意到老人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謹慎地回應道。

R005: 是的,先生,那確實是段慘痛的歷史,幸好那段時期已經過去了。

老人: 不!不!不!歷史不會就這樣過去!外族是戰敗並離開了我的國家,這只是肉眼可見的結局,但歷史並未結束,那不可見的暗流依然存在。我知道!我知道!我甚麼都知道的!我也曾經是編寫歷史的人!

R005 無法理解老人激動的反應,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應。

老人: 我們打敗了外族!但那個恐怖的種子不知在何時被播下了!

R005: 種子?

老人: 對!種子,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的種子!那個種子,那些種子,誕生了半人半牛的怪物!真是瘋狂!他竟然打破了誓言!原來是因為那個誓言!

R005: 誓言?

老人: 我真是愚蠢,竟然到今時今日才察覺到這些。就是那個誓言!竟然是那個誓言!

R005: 是甚麼誓言?

老人: 國王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的誓言!你一定要相信我!這很重要!這非常重要!

R005 看到老人越發不穩定的情緒,自己也感到有些恐慌。

R005: 先生,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

老人: 對,你一定要相信我,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價。請你務必要相信我,求求你,不要學我,千萬不要學我,求求你……

R005: 我相信你,先生,我相信你。

R005 見老人的情緒稍微回歸穩定後,便主動終止了這次接觸。


B 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始抱怨,視線從對小火堆的注視轉向了 A。

B: 這是甚麼?這也太混亂了,這個故事原本就是這樣寫的嗎?

A: 噢,這可能是我自身的問題。這個神話原本或許並不如此混亂,但由於我無法順利回憶起一切,導致它存在諸多缺陷;或許你察覺到的許多混亂,都源自於我。

B: 真令人絕望。我覺得你真的無法戰勝你的朋友,你會在「暴君是美麗的」這場戰爭中節節敗退。你的敘事邏輯太過混亂,對於我這種信奉條理分明和整潔的人來說,實在難以接受。

A: 噢,我的朋友,雖然我很不情願接受這一點,但我也覺得你說的將會成為事實。

B: 你在故事中提到的那個誓言究竟是甚麼?我的腦海中對國王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有些印象,也記得那個半人半牛的怪物,但我其實從未特別關注過這個神話故事的細節。我已經忘記了具體內容,只記得有一頭半人半牛的怪物誕生。不如你詳細講一講?

A: 在神話中,國王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曾向海神波塞冬 (Ποσειδῶν = Poseidon) 誠心祈求,希望這位偉大的海神向世人展現奇蹟 (θαῦμα = miracle)。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渴望讓人們知道他受神所鍾愛,是上天所選之人,命中注定要統治大地。

B: 然後呢?

A: 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向海神波塞冬 (Ποσειδῶν = Poseidon) 許下誓言 (ὅρκος = horkos = oath),承諾會將神聖奇蹟 (θαῦμα = miracle) 中所賜予的任何禮物獻為祭品 (θυσία = thysia = offering, sacrifice),以表達對這位偉大神明眷顧恩賜 (χάρις = charis = grace) 的感激。

B: 這個細節我以前還真沒注意到。然後呢?

A: 海神波塞冬 (Ποσειδῶν = Poseidon) 回應了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的祈求,從黑暗浩瀚的海洋中,送來了一頭極為美麗的白牛。

B: 哈哈,古人寫的神話真有趣。為什麼海神送的不是海洋生物,而是牛?如果由我來寫神話,我覺得送鯨魚遠比送白牛合理。你繼續說吧。

A: 神明回應了凡人的願望,抉擇的時刻 (καιρός = kairos = critical moment) 便落到了凡人手中。因著這神聖的奇蹟 (θαῦμα = wonder, miracle),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坐穩了王位;但那頭上天所賜的白牛實在太美麗了,牠是如此完美,如此純淨,於是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開始猶豫了。

B: 猶豫了?

A: 是的,我的朋友,他猶豫了。

B: 為何?

A: 世人看到了那頭美麗的白牛,都確信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確實受到了神明的眷顧,因而發自內心地順服於他的統治 (ἀρχή = arche = rule, source, beginning, principle)。但這時候,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開始盤算:如果他真的殺掉了白牛,人們還會願意追隨他嗎?人們是因為白牛才順服於他;若白牛在祭禮中死去、回歸神明,人們會不會認為「神明已不再眷顧我」?

B: 嗯,他有這種想法很合理,很理性,這是在自掘根基。

A: 於是,新生的國王不僅猶豫不決,還企圖欺騙回應他祈求的神明。他違背了對神明的誓言,將那頭白牛藏匿起來,轉而用另一頭普通的牛來替代,將其獻祭給了神明。

B: 然後呢?

A: 噢,我的朋友,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犯下了對神明的傲慢與僭越 (ὕβρις = hubris),於是海神波塞冬 (Ποσειδῶν = Poseidon) 降下了神罰。然而,這神罰並非直接針對國王本人,而是降臨在他的另一半身上。

B: 他的另一半?

A: 即是他的皇后,國王米諾斯 (Μίνως = Minos) 的伴侶——帕西菲 (Πασιφάη = Pasiphae)。

B: 皇后怎樣了?

A: 海神令國王的皇后染上了一種畸形的狂熱,一種對野獸的畸戀。皇后戀上了那頭神賜的白牛;在無法抑制的衝動下,皇后與白牛發生了結合。兩者交媾,其種子最終誕下了一個半人半牛的怪物,那就是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這怪物的名字,意思正是「米諾斯的牛」。

B: 我不得不抱怨,為甚麼國王犯錯,卻讓皇后來承受懲罰?男人做錯事,女人卻要受罪?這些神明也太奇怪了!而且懲罰的方式竟是如此不人道,如此扭曲!

A: 噢,我的朋友,我也很好奇為甚麼神話要寫成這樣。

B: 我覺得這可能反映了古人的某些偏見與成見。在一些古代文化中,女人有時被描繪為不祥或不潔的象徵。

A: 我也不清楚其中更深層的原因。

B: 原來這就是米諾陶洛斯 (Μινώταυρος = Minotaur) 的誕生。你講述的這個段落,比之前那些混亂的內容清晰多了,結構也更有條理。我覺得你應該保持這種清晰。

A: 感謝你的讚美,我的朋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部份.暴君γ

雖然沒有喝多少,B 已經有了些許醉意,原本有些憂愁的心情也隨之放鬆了下來。B 的目光從火堆移向面前的酒杯,在昏暗的光線中,B 看到了自己模糊的面容倒影,看上去並不如想像中那般疲憊,即使前一晚並沒有睡上多久。

B: 其實,我覺得神明這是小題大作,事情本可以不必如此。

A: 我的朋友,你為何這樣說呢?

B: 假設世上真有神明,而神明亦如神話中所描述的那般無所不能;那麼,神明就不應該考驗人性。

A: 我不明白。

B: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尤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性更加經不起考驗。這世上沒有多少人能真正拒絕權勢與地位的誘惑低語,所以聖人才那麼少,而且聖人通常和瘋子一樣。

A: 是這樣嗎?即使是身居高位的人?

B: 身居高位的人更加如此,因為站得越高,跌得越痛。如果一個人成為了國王或皇后,這類身居高位的人,就不可能做出會讓自己失去地位的事。對平民來說,失去地位可能只是丟一點臉,因為平民站得並不高;而對於身處高位的人來說,失去地位有時就等同於死亡。

B 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B: 在神話故事中,國王既然已經得到了美麗的白牛,他治下的臣民也因這頭白牛而認可了他的統治,他又怎會冒著不必要的風險將白牛「歸還」給神明呢?這既違背了他的利益,也違背了他所認知的理性。如果他的臣民認為國王其實從未得到過神賜的白牛,之前的一切都是欺騙呢?在憤怒之下,他的臣民、他的敵人都會群起而攻之。既然是已到手的地位,又怎可能輕易放棄?又怎可以輕易放棄?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B 抬頭望向 A。

B: 歷史上為了王位而骨肉相殘、朋友反目、盟友背叛,用盡陰謀詭計之事多不勝數;你認同這些事實嗎?我的朋友。

A: 確實如此,歷史上的確有諸多這般的例子,儘管我自己認為世界不應該是這副模樣。

B: 所以,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要不祂就將人類這種經歷史檢驗的不變人性抹除掉,要不就索性不要對人性作任何考驗。

A: 那你認為神明應該怎麼做呢?

B: 哈,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神,我不相信神,我也不認為神存在。我只知道人應該怎麼做:人可以做一些制度上的改變來防止這些可預見的衝突發生;悲劇是可以被阻止的,這是人的智慧。

B 看著 A 臉上迷惑的表情。

B: 你是不是又在想甚麼奇怪的問題了?

A: 我的朋友,我心中確實冒出了一個問題,但我也不清楚這到底算不算奇怪。

B: 是甚麼問題?

A: 我在想,既然人不可能超越神的智慧 (σοφία = sophia = wisdom),人又如何能制止連神都沒有去制止的悲劇 (τραγῳδία = tragedy) 呢?

B: 你這個問題有兩個前提:一是神存在,二是神比人更有智慧。在我看來,這兩個假設都不成立,或者說,是無法被證明的。如果神明不存在,你這個問題便毫無意義;如果神明存在,但並沒有比人更有智慧,你的問題同樣沒有意義。

B 繼續看著 A 更加迷惑的表情。

B: 你又想到甚麼了?說出來吧。

A: 我的朋友,你為何會認為神明不存在呢?又為何會認為神不一定比人更有智慧呢?

B: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現在已不再是前現代那種愚昧迷信的時代了,神明很可能只是人類想像的產物,一種集體的文化創作,一場群體的催眠。統治階層則利用這種神化的文化敘事來加強其統治的合法性,例如「君權神授」,或諸如在神明指引下建立偉大政權之類的宏大且神聖的敘事。你能明白我的思路嗎?我覺得這些並不難理解;困難的不是理解,而是接受。

A: 我的朋友,我能理解你的思路。

B: 既然神明更有可能是人類想像的產物,神明又怎會比人類更有智慧呢?祂們終究只是人類的集體創作,集體的想像……等等,你怎麼好像走神了?

A: 抱歉,剛才突然有一個想法冒出來;這個想法在問我,甚麼是想像 (φαντασία = phantasia = imagination)?

B: 你為這個而走神?這並不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想像是人們基於日常經驗而產生的精神活動,就像夢一樣。夢的素材源於現實生活經驗,人的想像也無法脫離現實生活經驗。不論是夢的內容還是想像的內容,都是一種對現實的映射。

A: 我的朋友,你說這些話時相當流利,好像非常熟悉。

B: 當然,因為我在我的國家和那些冥頑不靈的教士辯論過太多次了,次數多到令我感到厭倦。

A: 為何會令你感到厭倦呢?

B: 因為辯論到最後,通常沒有任何人會被說服。或者是大家在死寂中不歡而散,或者是我的言辭激怒了一些在場的人,讓更多的人陷入了菜市場般的混亂爭吵。有人會說我是受神明詛咒的叛教者,有人會說我是靈魂走向死亡的不信者;而我只會對他們說:你們反駁不了我的言辭,便只能攻擊我的靈魂。

A: 聽上去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經驗。

B: 當然一點也不愉快。更令人悲哀的是,這種爭鬥在我的國家只是一個縮影;在政治舞台上,相似的戲碼正以更大的規模上演。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證,這並非鄰里街坊之間的平常口角。我感覺到我的國家中埋著一個巨大的炸彈引而不發,我感到悲觀,我感到失望。

A 靜靜地聽著 B 說話。

B: 我確信我所知所言皆無問題,很可惜我無法阻止悲劇的發生。有時我想問問上天這到底是為甚麼?但誰知道呢?或許人類就是如此愚昧;即使我們早已不在前現代 (pre-modern),但或許我們其實還未真正超越前現代?或許現代人的想像和前現代人的想像一樣,只能受限於各自的心靈。

B 喝了一口酒。

B: 我的朋友,你也曾目睹過我和我國教士的爭論。我否定了很多教士的話,但他們提出的某些問題,其實我也在尋求解答。為甚麼文明發展到現在,科技如此發達,還有那麼多人活在痛苦與貧困之中?為甚麼有時社會看似進步了,人卻活得像機械一樣?

B 再喝了一口酒。

B: 大家好像都缺失了更深層的意義,陷入了虛無。人們感覺只是在機械式地運動,而不是在真正地活著。而戰爭則似乎變得更為瘋狂,批量製造出更新、更快、更便利的殺人機器。我也在想,這到底是為甚麼。前現代人想像出他們的神明,我們這些現代人或者後現代人,又想像出了甚麼呢?我們真的走過了啟蒙時代了嗎?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答案,也希望有人能為我解答這個困擾我多年的問題:我們到底集體想像出了甚麼?

A: 噢,我的朋友,你的這些話讓我想起一位古人所說的話,正是關於想像 (φαντασία = phantasia = imagination) 的。

B: 哪位古人?說了甚麼話?

A: 那位古人的名字是色諾芬尼 (Ξενοφάνης ὁ Κολοφώνιος = Xenophanes of Colophon),據說他說過:

若牛、馬或獅子有手,

或能像人類一樣用手繪畫和創作,

馬會把神明畫得像馬一樣,

牛則會把神明畫得像牛一樣,

牠們會使神明的身體與自己的身體相似。

ἀλλ' εἰ χεῖρας ἔχον βόες ‹ἵπποι τ'› ἠὲ λέοντες

ἢ γράψαι χείρεσσι καὶ ἔργα τελεῖν ἅπερ ἄνδρες,

ἵπποι μέν θ' ἵπποισι βόες δέ τε βουσὶν ὁμοίας

καί ‹κε› θεῶν ἰδέας ἔγραφον καὶ σώματ' ἐποίουν

τοιαῦθ' οἷόν περ καὐτοὶ δέμας εἶχον ‹ἕκαστοι›.

But if oxen, horses, or lions had hands,

or could draw with their hands and accomplish such works as men,

horses would draw the figures of the Gods as similar to horses,

and oxen as similar to oxen,

and they would make their bodies of a sort like the body that each of them had.

[Diels-Kranz B15]

B: 沒想到古人也說過這些話!這位古人說得很對,如果動物和人類一樣也能畫畫,牠們也會將神明想像成如同自己一般的模樣。在不同文化的宗教中,神明多數都有屬人的特徵、描述和情緒;這正是因為神明終究源於人類自身的想像,這是人類的通性!那位古人還說了甚麼?

A: 他說:

然而凡人們認為眾神是被誕下的,

而且神明如同人類一般,有衣服、言語和身體。

ἀλλ' οἱ βροτοὶ δοκέουσι γεννᾶσθαι θεούς,

τὴν σφετέρην δ' ἐσθῆτα ἔχειν φωνήν τε δέμας τε.

But mortals consider that the Gods are born,

and that they have clothes and speech and bodies like their own.

[Diels-Kranz B14]

B: 這說得太對了!我沒想到前現代的古人也有這種認知。在我看來,有些現代人還不如這位古人!

B 似乎想起了甚麼,語氣帶了點怒意。

B: 看來這位古人是歷史上少有的一位無神論者,至少也是個不可知論者。

A: 噢,我的朋友,他或許在一定程度上是位不可知論者,但應該不是無神論者。

B 略感迷惑。

B: 那他到底是誰?

A: 他相信神明的存在。他是一位詩人,而我感覺你不太喜歡詩人。

B: 沒錯,我不喜歡詩人。我討厭模糊不清的用詞,以及依靠煽動情感的華麗言辭。這真令人絕望,我還以為能在過往的歷史中找到與我共鳴的人物;但他竟不止是有神論者,還是一個詩人。或許古人終究還是脫離不了時代的局限,沒有人能脫離時代的局限。不過我還是想問,你還記得他說了甚麼嗎?

A: 在我的記憶中,他說過:

眾神並非從一開始就向凡人展示一切,

而是通過尋求,人類在時間中找到更佳之見。

οὔτοι ἀπ' ἀρχῆς πάντα θεοὶ θνητοῖσ' ὑπέδειξαν,

ἀλλὰ χρόνωι ζητοῦντες ἐφευρίσκουσιν ἄμεινον.

Indeed, the gods did not reveal all things to mortals from the beginning;

but by seeking, men find out better in time.

[Diels-Kranz B18]

B: 唉,你說得對,我的確不喜歡詩人。你有時都不知道這些詩人到底想表達甚麼,而且我懷疑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甚麼。我們怎麼會說到詩人了?我們最初想做的是甚麼來著?

A: 噢,朋友,我們的目標是戰勝「暴君是美麗的」這個命題。

B: 哈哈,這其實更多是你的目標。我覺得「暴君是美麗的」這個命題本身很有趣,我更樂意旁聽你那位朋友醒來後和你的交鋒。

A: 我的朋友,請你千萬不要旁觀這場論戰,請你務必幫助我。即使你不相信神明,我認為神明也會因你的參與而感到喜悅。你也並非真心相信「暴君是美麗的」,不是嗎?

B: 我覺得即使有神明存在,神明或許更喜歡看到凡人互相爭鬥。或許神明就如同一場宏大戲劇的觀眾?只要有戲可看,祂們就會看,根本不管戲劇的內容為何。

A: 我的朋友,你的話勾起了我的一些回憶。很可惜那些回憶太過模糊,我只記得那些回憶的碎片中表達著:神明如天上的觀眾,祂們愛看凡間的戲劇 (δρᾶμα = drama),不論是悲劇 (τραγῳδία = tragedy) 還是喜劇 (κωμῳδία = comedy)。

B: 如果神明真的愛看戲劇,那我真要祈求這些無所事事的神明都只愛看喜劇,而不是透過凡人在悲劇中的痛苦來取樂。

A: 我的朋友,我不認為神明會單純因人的痛苦而感到愉悅。

B: 誰知道呢?神話中,神明對人類施虐的故事似乎並不少;有些神話中的痛苦沒有任何理由,純粹是神明的任性。而現實中,一些真正的暴君對其治下的臣民施虐也是歷史常事;臣民可以不犯錯也遭受虐待,這是暴君的任性。既然在現實中下位者的痛苦能帶給上位者快樂,那或許人類的痛苦也能帶給神明快樂?這是很合理的推論。

B 看著 A 沒有立即回應,好像 A 又陷入了新的問題之中。

B: 你又在想甚麼問題?

A: 為何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nos) 能從施虐與施暴中找到快樂呢?

B: 因為那是暴君,暴君就是暴君,暴君做事不需要理由。那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是為所欲為的自由,是將他人生死執於自己一念之間的得意,是終極的任性與暢快。

A: 但那樣不是很病態嗎?

B: 你覺得病態嗎?或許在一些人眼中這很病態,但在暴君與其身邊的統治集團看來,或許這是相當美麗的。

B 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B: 哈哈,或許你的朋友才掌握了真理,暴君其實真的是美麗的!

A: 我不理解,為何病態的事物會是美麗的呢?

B: 我的朋友,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你想想,在一些家暴案例中,施暴者與被施暴者有時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難分開。

A: 噢,我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B: 是嗎?你覺得在這些病態的案例中,背後有甚麼更深層的東西?

A: 或許其中有甚麼執念?或許其中有甚麼想像 (φαντασία = phantasia = imagination)?而這些想像是外人所難以感知的?

B: 你竟然真的想認真探究這個問題。但問題的答案誰又真正知道呢?人性總是複雜的,人性是非常複雜的,人常常甚至不能明白自己的思想與行為。

A: 是這樣嗎?

B: 當然是這樣。你想想,我們或許或多或少都受暴力所吸引;不然暴力血腥的影視作品為何如此有市場?我的國家是一個革命後的民主體制 (δημοκρατία = democracy),但這類作品也不缺市場。或許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為何如此呢?我也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A: 所以暴力 (βία) 是美麗的,而暴君是暴力的極致化身,因此也是美麗的?

B: 等等,我可沒有引導你說出這些話,我的朋友。我畢竟是民主體制的堅定支持者,我也不認為暴君是美麗的。我只是在說,一些煽動人性暗面的作品不缺市場罷了。

A: 但如果一些藝術作品有很大的市場,那就代表,起碼在某個群體中,這些想像 (φαντασία = phantasia = imagination) 被認為是美麗的。人怎麼會去看一些不美麗的藝術作品呢?

B: 不不不,你為何會認為影視作品就一定等於藝術作品呢?而且你為何會覺得藝術作品就一定是美麗的呢?

A: 不是這樣的嗎?

B: 當然不是!很多影視作品只是商業化工業流水線的產品而已;反而有些導演把作品拍得曲高和寡,就只能孤芳自賞,最後破產清算。要擴大市場,很多時候你需要的不是藝術化,而是迎合人們的需求、痛點、舒適點;你真正要掌握的是人們潛在的心理天際線,而非虛無縹緲的藝術啟示。影視是這樣,政治也是這樣。

A 看上去非常迷惑。

B: 這有甚麼不好理解的呢?

A: 我的確不能理解。藝術不一定是美麗的嗎?

B: 藝術作品真不一定是所謂美麗的。很多前衛藝術都抽象到你看不懂,這有甚麼美麗可言?我看這些作品時,只會覺得「這很藝術」,而不會想「這很美麗」。而一些宗教藝術對我來說只會讓我感到噁心,我也不會認為那是美麗。

A: 我的朋友,我很困惑。藝術 (τέχνη = techne = art) 與美麗 (καλός = kalos = beauty) 為何能分開呢?

B: 我的老天,你是不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問過類似的問題?當時我一定感覺快被你逼瘋了,因為我現在也覺得快被你逼瘋了。你能不能不要問一些很基本、很基礎、很常識性的問題呢?

A: 但是,我的朋友,我的確很困惑,很迷茫。

B: 這沒有為甚麼。因為藝術和美麗本身就是能分開的,世界就是如此運作。或者世界並不真是如此運作,但起碼人們是如此堅定地認為的,至少我是如此堅定地認為。我們的話題怎麼會歪到這裡了?我們不是在說暴君嗎?你的聯想是不是太跳躍了?

A: 很抱歉,想必在這場論戰中,要你幫助我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B 感到無奈,下意識想再喝一口酒,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把自己點的酒喝完了。

B: 以你這種日常胡思亂想的性格,我的確很難幫到你。不如這樣,你請我喝酒,我就會更認真地協助你取得勝利。

A: 沒問題,我的確需要你認真的協助。

B: 那你點的這杯,五顏六色的,真的好喝嗎?

A: 還不錯,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B: 不了,我還是點原來那杯吧。

A: 好吧,我的朋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一部份.暴君δ

B 想了想,又點了一杯自己剛剛喝過的那種酒。

就在此時,B 聽到了 A 那位醉酒沉睡的朋友發出的聲音。

X: 不……騙子……我不要喝你喝的這杯……美麗的……虛假的……一切都是浮影……所有都是夢幻……我就不喝你點的這杯……沒有任何真實……不好喝……好喝……不好喝……好喝的不好喝……喝了不好喝的好喝……錨……酒……好喝的錨……不好喝的錨……酒裡放錨……我沒醉……是錨醉了……海也醉了……錨喝醉了……錨喝了錨……

B 原以為這位 A 的朋友終於要醒來了,卻發現 X 在說完這些斷斷續續、不成章法的醉話後,又繼續不省人事,再次陷入了安靜的睡眠之中。

B: 沒想到你朋友不僅長得好看,說話的聲音還挺好聽的。

A: 噢,的確,X 是一位極具魅力的人。

B: X?這真是個奇特的名字,我從未聽過有人叫這個名字。這名字的發音很有趣,也很好聽。

A: 這不是 X 本來的名字,而是 X 的藝名。按照 X 的說法,X 是一個屬於戲劇 (δρᾶμα = drama) 的名字,而 X 不喜歡別人稱呼自己原來的真名。

B: 你這位朋友很有性格。那你知道 X 的真名嗎?

A: X 曾經告訴過我自己的真名,但這卻令我想起了一段困惑的經歷。

B: 甚麼經歷?

A: X 總是喜歡拋出一些我無法解決的難題,讓我陷入迷茫與無助。

B: 噢?

A: 我的朋友,當 X 向我說出自己的真名後,又向我拋出了一個我至今無法回答的問題。X 問我,雖然我已知曉了一個「真名」,但又如何確定我不是被騙了呢?可能這個所謂的「真名」也只是另一個「藝名」,是另一個屬於舞台的名字,是另一個用於藝術創作的名字。

B: 這是朋友之間的玩笑吧?看來你們感情不錯。

A: 噢,雖然 X 的確是我的朋友,但當 X 對我說這段話時,可是相當生氣的,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B: 怎麼會這樣?你激怒了你的朋友?

A: 呀,我的朋友,為甚麼你會這樣想呢?我無意激怒任何人。

B: 哈哈,可能是長得好看、聲音又好聽的人,天然就更容易令人信任吧?我總覺得你的朋友才是被冒犯的一方。而且根據我的經驗,你那些奇怪的問題的確會令人產生不耐煩。

A: 神明在上,這些問題是我認真想知道答案的,絕沒有想冒犯別人的意思。

B: 那 X 當時為甚麼會生氣呢?

A: 噢,我的朋友,我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只記得我說起一段神話後,X 的反應就很激烈,然後對我說了一大段話。

B: X 說了甚麼呢?

A: X 對我說,X 是一個藝名;既然人能有藝名,那藝名是不是也可以擁有自己的藝名?反正都只是名字,都是人任意命名的;那麼,一個人到底該如何分辨哪一個才是真名呢?

B: 等等,我有點混亂,甚麼叫「藝名也可以擁有自己的藝名」?

A: 噢,我也問過 X 這個問題。面對這個問題,X 回答我:X 是一個藝名,X 是一個名字 (ὄνομα = name),而這個名字是 X 自己任意命名的。

B: 嗯,這我明白,然後呢?

A: X 說,藝名可以不斷重複這個任意命名的過程,藝名可以有自己的藝名,這是對「藝名的任意命名」再進行「任意命名」。X 這個名字也能有自己的名字,這是名字的名字,是 X 的 X;X 的 X 可以是 Y,X 的 X 也可以是 Z。

B: 這太混亂了。

A: X 解釋說,這是對命名的命名,或者是更進一步,對命名的命名的命名;這種過程能無限推演下去。

B: 我還是不明白。我能理解「名字是人任意的命名」,但人為甚麼要對一個名字再進行命名呢?這樣做有甚麼實質的意義嗎?這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現實意義啊!這只是一種單純的思想遊戲嗎?

A: 我的朋友,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B: 我們把「蘋果」叫作「蘋果」,這是我們對「蘋果」的命名;但我們並不需要再去給「蘋果這個名字」命名,我們也不會這樣去做,所以這世上也沒有「蘋果的名字的名字」。

B 看到 A 有點走神了。

B: 你又在想甚麼呢?

A: 噢,我剛才腦海中閃過了一些奇怪的畫面。

B: 甚麼畫面?

A: 我好像看到一個金色的蘋果在對我笑。它溫和地對我說:「我親愛的良朋啊,你一直稱呼我為金色的蘋果,但那只是我為了你所取的藝名,我的真實名字你無法翻譯。那你是不是想問,我的名字到底是甚麼?我的朋友啊,這不是我一直在問你的問題嗎?你的名字是甚麼呢?」

B: 我的天,我看你也醉了。你不會撐不了多久,也倒在桌上了吧?

A: 很抱歉,我的朋友,我也不確定我有沒有醉。或者我已經醉了。我現在似乎無法擺脫那個金色蘋果的問題,我一直在想「你的名字是甚麼」、「我的名字是甚麼」這些問題。

B 看上去很頭痛。

B: 別想了!你不能這樣思維跳躍!等等,我都要被你搞瘋了,我們之前在說甚麼來著?

A: 就是如果一個蘋果有名字,那這個蘋果的名字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B: 沒有!蘋果的名字沒有名字。如果你問一個蘋果它的名字是甚麼,蘋果會對你說它叫蘋果;但如果你問一個蘋果「它的名字叫甚麼名字」,它恐怕會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你,覺得你是一種特別愚蠢的水果!

A: 但是,我的朋友,我不是水果啊!

B 笑了起來。

B: 你還能記得你不是水果就好。我們能不能回到正常點的話題上去了?

A: 噢,我的朋友,我似乎找到了為甚麼我會聯想到金色蘋果畫面的線索。

B: 希望你這次不會聯想到更離譜的東西。

A: 保證不會。我終於記起我的朋友 X 曾被甚麼神話所激怒了;在那個神話中,就有一個金色的果子。

B: 甚麼神話?

於是 A 向 B 回憶起那個關於金色果子的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美麗的小島上,有一對相愛的夫妻,他們誕下了一個孩子。

他們感謝神明賜予了他們新的生命,也感謝神明對他們愛情的守護。

然而這對相愛的夫妻,卻一直沒想好新生的孩子該叫甚麼。

他們想了很多名字,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他們本以為孩子出生後就能把名字定下來,卻沒想到孩子出生都過了一個月了,孩子的名字到底是甚麼卻還沒決定好。

有一天,他們逗弄著新生的小嬰兒,對著只會哭的小嬰兒說:「我們的孩子啊,你想被稱作甚麼呢?你想將來成為甚麼呢?你想被人們知曉為甚麼呢?我們的小寶貝,你只會哭,不如就叫你小哭包吧!」

夫妻二人無心的逗趣之語,卻沒想到成了現實;這個新生的孩子從那天起便沒停止過哭泣,足足哭了三天三夜。

儘管小嬰兒看上去依然相當健康,但這個反常的現象還是讓夫妻倆陷入了恐慌。於是他們決定向神明求助,希望神明能讓他們的孩子停止哭泣。

他們準備好獻給神明的祭品 (θυσία = thysia = offering, sacrifice),帶著孩子乘船來到神廟所在的小島。將船停泊好後,他們在神廟裡誠心地祈求。

似乎是神明聆聽到了夫妻二人的禱告,在當天晚上,他們做了一個夢 (ὄνειρος = dream)。

在夢中,一個發著金光、會飛的果子 (καρπός = fruit / result) 笑著問他們:「你們既然相愛,那你們必定知道我的真實名字。我的名字是甚麼呢?」

夫妻二人猜了很多答案,都沒有答對。

這些答案中包括「金色的蘋果」、「發光的蘋果」、「珍貴的蘋果」、「金色發光的蘋果」、「珍貴發光的蘋果」等等。

金色的果子對他們說:「那可能是我在戲劇 (δρᾶμα = drama) 中的名字。我很喜歡這些名字 (ὄνομα = onoma = name, reputation),但我的真實名字是甚麼呢?我到底是甚麼果子 (καρπός = fruit / result)?」

這對夫婦在夢境中又猜了許多次,卻始終沒有猜中。

這讓他們在夢中也焦急了起來。

急著急著,他們就醒了。

或許是神明真的介入了他們的困境,醒來後他們發現孩子不哭了。他們看到小嬰兒正抱著一個金色的果子,安穩地沉睡著。

於是,他們的孩子就被取名為「金色的蘋果」。


B: 這就沒了?好短的神話。這我就不能理解了,我的朋友。

A: 我的朋友,你不理解甚麼呢?

B: 我不理解為何 X 會被你這個神話所激怒。

A: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呢。

B: 你再想想,你沒有說別的東西了嗎?

A: 噢,我想起來了,這個神話還有下半段。

B 露出相當無奈的表情,喝了一口酒,示意 A 繼續說下去。


又過了很多很多年,這個被取名為「金色的蘋果」的孩子長大成人了。

有一天,這個孩子在自家附近另一個小島上,遇到了一位老人。

一大一小聊了起來。

老人: 孩子,你的名字是甚麼呢?

孩子: 我叫金色的蘋果。

老人似乎對孩子有這個名字感到很意外,便問起這個名字的由來;孩子於是將自己父母經歷過的故事講給了老人聽。

令孩子意外的是,老人在聽完之後便一直笑個不停。

孩子: 老人家,我不明白,我的名字真有這麼好笑嗎?

老人: 抱歉,孩子,我真的沒想笑,我只是忍不住。

孩子: 我不明白。

老人: 是我的錯。在我的家鄉裡,那裡的人都喜歡種果子,種果子甚至成為了一種正式的賽事;每年最甜美的果子,都會被奉獻給神明。

孩子: 噢。

老人: 我家鄉的這種文化風俗,甚至影響到了孩子的取名。就像我的父母,把我的名字取作「上天的甜美」。但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名字。我的天啊,孩子,你大概無法想像這個名字從小到大曾讓我遭受過多少人的取笑。

孩子: 噢。

老人: 在我的家鄉裡,最甜美的果子的名字是「蘋果」,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

孩子: 原來是這樣嗎?

老人似乎充滿了歉意。

老人: 是的。但是啊,孩子,其實你的家鄉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真正的蘋果。

孩子: 啊?

老人: 在我年輕時,在一次無聊的航行中,我想到了一個惡作劇。我把我家鄉最不甜美、最清淡無味的果子帶到了這幾座小島並種下。當這裡的人們問起我這是甚麼果子時,我就對他們說,這是一種金色的果子,叫蘋果,它相當甜美。這裡的人相信了,並將這種不甜美、沒有甚麼味道的果子稱為了蘋果。

孩子: 啊?

老人: 然而這世上並沒有金色的蘋果,這種果子也從來都不甜美。

孩子: 啊?所以,我從小到大吃的果子並不叫蘋果?

老人: 很抱歉,我沒想到會影響到你,我年輕時只是想開個玩笑罷了。

孩子: 但這些果子真的很甜啊。

老人: 孩子,這就是問題所在。我萬萬沒有想到,這種果子種在你的家鄉後,竟然變甜了。我覺得,這真是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 Fates) 對我的惡作劇 (δόλος = dolos = mischief),是命運女神對我的嘲笑。你很難想像,當我知道這裡的人告訴我果子真的很甜時,我有多麼震驚。

孩子: 老人家,那我想知道,這種金色果子真正的名字是甚麼。

老人: 為甚麼你想知道呢?

孩子很認真地看著老人,誠心誠意地說:因為我想知道我真實的名字,我到底叫甚麼。

老人想了想,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孩子的問題。

老人並不想讓這個孩子因此而改名。

老人: 孩子,在你的家鄉,這種甜美的金色果子就叫蘋果,金色的蘋果是存在的。

孩子陷入了茫然之中。


B 見 A 又停了下來,沒再說話。

B: 所以那種金色的果子到底叫甚麼?

A: 我忘記了,我忘記了之後這神話的內容了。

B: 我覺得我也要像 X 一樣生氣了。你不能說故事說一半,就忘記了後面的內容啊!

A: 很抱歉,我的朋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二部份.暴君ε

B 此時已微醺,全身感到一種被酒精祝福的溫暖,愉快的心情持續在胸口發酵。

看著周圍因小火堆閃燃而變動的光影,B 有種想隨之擺動的衝動。

B 看了看 A,發現 A 看上去比想像中還要清醒,A 喝了不少酒,卻好像沒有甚麼變化似的。

B: 我的朋友,你是不是其實也有點醉了,只是裝作清醒?還是你一直喝的都只是果汁,卻騙我裡面有酒精?

A: 我的朋友,我又怎會騙你呢?

B: 是嗎?人與人之間騙來騙去不是很正常嗎?我們也才認識沒多久,我又如何信任你呢?而且我覺得你是有點毒性的,我有種被你隱密地謀殺的感覺。

A: 我的朋友,何以你有這種想法?神明在上,我以神明之名起誓,我完全沒有加害於你的念頭。

B 看到 A 這種反應,覺得挺有趣。

B: 哈哈,我能不能相信你我不知道,但我真的知道你相信有神明存在了。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這世界上有酒神嗎?

A: 噢,我的朋友,我相信酒神是存在的。

B: 那我又問你,如果這世界有酒神的話,酒神對禁酒會有甚麼看法呢?酒神會對此發怒降下神罰嗎?

A: 人們為何要禁酒呢?

B: 我也不知道,但歷史上有些時期不是禁過酒嗎?我的族群歷史上也有一段時期對飲用酒精作了大量的限制,我還知道有些文化完全把酒禁掉。酒令人放縱,令人脫離日常的行為規範,令人逃避現實,令人酗酒,這些都是人們禁酒的原因。

A: 酒為何可以令人逃避現實呢?為何人們會酗酒呢?

B: 你就愛問這種東西,不過我也不討厭回答你這個問題。你知道的,現實世界很殘酷,日常的生活充滿著痛苦、失望與不和諧,人總需要一點點麻醉,好讓自己的生活繼續下去。這世上有些人的生活太過痛苦,於是他們選擇了酗酒度日。

A: 那這世界上,有人不需要用酒 (οἶνος = wine) 麻醉自己嗎?

B: 說實話,我不認為這世界有誰不需要麻醉自己。等等,哈哈,還真有——暴君不就不需要麻醉自己嗎。

A: 我的朋友,為甚麼你說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不需要麻醉自己呢?

B: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人們是因為匱乏而痛苦,但暴君又缺乏甚麼呢?暴君擁有整個國家!一個暴君想要甚麼就有甚麼,他人的生死也只在暴君的一念之間。既然擁有整個世界,又何必纏綿在夢裡?

B 看著 A 沒有回應。

B: 你又在想甚麼啦?

A: 我在想暴君,但卻想不明白。

B: 你又想不明白甚麼了?

A: 我的朋友,我想起歷史上也有酗酒的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B: 所以?

A: 你說人們酗酒是因為渴望逃避世界,而你又說暴君擁有一切,那一些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為何要酗酒呢?

B: 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我就隨便說幾句話,怎麼你還真認真思考起來了。你能不能好好地喝酒?

A: 抱歉,我的朋友。

B 又看到 A 沒有更多的反應。

B: 你不會還在想暴君為甚麼會酗酒吧?

A: 我的朋友,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B: 你就不能想,有些暴君就單純愛喝酒嗎?有的暴君愛美人,有的暴君愛美酒,有的暴君愛美名。暴君也是人,暴君也有奇奇怪怪的癖好。當一個人擁有世界之後,放縱地享用自己所愛的東西不是很正常嗎?暴君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啊,我愚蠢的朋友。

A: 噢,我的朋友,那你認為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渴望逃避這個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World, Order, Ornament) 嗎?

B: 怎會呢?這世界對暴君來說是無限的美麗,暴君為何要逃避這個世界呢?暴君只是把其他人的生活變成地獄,但暴君自己時刻生活在天堂之中。暴君是所有人裡面最不願意離開世界的人,歷史上希望自己長生不死的暴君不是不少嗎?暴君既然希望自己長生不死,又怎會渴望逃避自己創造的天堂呢?噢,在此我讚美死神 (Θάνατος = Death),我無法想像一個只有暴君、沒有死神的世界。乾杯!

A: 為何如此呢?為何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World, Order) 對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來說是天堂?

B: 你真的醉了。

A: 我沒醉啊,我的朋友。

B: 你醉了,才會像小學生一樣問我這種問題。

A: 我的朋友,我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B: 不,我不要你問我問題,現在輪到我來問你問題!為甚麼你會覺得世界對暴君來說並不是天堂?暴君都擁有一切了,擁有一切等於在地上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天國,世界對暴君來說就是實實在在的天堂!

A: 那暴君在自己建立的天國裡,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嗎?

B: 雖然我不是暴君,但我想像一下,把自己代入暴君的位置,我也知道那是相當美妙的,我能享用甚麼就享用甚麼。

A: 我的朋友,在你的想像 (φαντασία = phantasia = Imagination) 中,暴君這種想享用甚麼就享用甚麼的享樂 (ἡδονισμός = hedonism) 是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嗎?

B: 享樂 (ἡδονισμός = hedonism) 和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不算同義詞也算很相近的詞,你是要和我在酒吧裡做詞源學考究嗎?還是在你的母語中,這是兩個不同意思的詞?那你說說,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在你的概念裡是甚麼意思?

A: 噢,我的朋友,在我的概念中,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其實是一個名字 (ὄνομα = name)。

B: 名字?幸福是一個名字?甚麼名字?

A: 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是一個被忘記了名字的名字。

B: 這又是甚麼?被忘記了名字的名字?這又是 X 向你拋出的謎題嗎?

A: 我的朋友,這個說法源自我部落的一個神話傳說。

B: 好吧,我知道你想講故事,你講就是了。

於是 A 說起這個關於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的神話傳說。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死去了,這個人沒有前往天堂樂土 (Ἠλύσιον = Elysium),而是在天堂與人間之間遊蕩,成為了迷途的靈魂 (ψυχή = psyche, soul)。

可憐的靈魂 (ψυχή = psyche, soul) 忘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記了自己要往哪裡去,忘記了自己屬於哪裡,也忘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ὄνομα = name),忘記了自己到底是誰。

有一天,這個迷途的靈魂 (ψυχή = psyche, soul) 遇到了一個同樣迷途的天使 (ἄγγελος = angel, messenger)。

迷途的靈魂向迷途的天使尋求指引,希望來自天堂的使者能指引自己回到家鄉。

天使: 可憐的靈魂啊,如你所見,我也在迷途之中。你問我你的家鄉在哪裡,你問我你真正的名字是甚麼,你問我你到底是誰——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答案。但我作為從天堂而來的存在,有能力將你引領到天堂樂土 (Ἠλύσιον = Elysium)。你願意和我一同前往神明為善靈而設之地嗎?

靈魂: 神聖的使者,我並不想去天堂,我只想回到自己的家鄉,我只想記起我原來的名字。

天使笑了起來。

天使: 你都忘記了一切,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你又如何肯定你生前活得富裕、安康、快樂呢?可能你死於戰亂,可能你死於貧病交加,可能你肢體殘缺,可能你只是茫茫眾生中毫不起眼的一員。你又何必執意回去呢?你可能原本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靈魂陷入了茫然。

靈魂: 我忘記了一切,我不知道我生前如何,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死去的,我只記得有人為我哭泣。我必須要回應這些淚水,這是我的命運。

天使: 你的命運已經完成了,你又不知道你的命運是痛苦還是快樂,你是在賭博嗎?

靈魂: 神聖的使者,我並不是在賭博。我只知道,無論我的命運如何,我的命運 (Μοῖραι = Fates) 都是有意義的,我接受任何我記不起的命運 (Μοῖραι = Fates),我接受我走到這一步所經過的軌跡——這是我僅能記得的事情。

天使: 你們的祭司難道沒有向你說明天堂是怎樣的嗎?天堂是美麗的,天堂的美麗 (Κάλλος = Kallos = Beauty) 正在等待著你。

靈魂茫然。

靈魂: 我不想去天堂,那裡沒有任何人等待著我、期待著我、渴望著我。我在天堂沒有任何意義,我不屬於天堂,我只想回家,我需要回憶起我原來的名字,而我的名字只有在家鄉才有意義。家鄉的美麗在等待著我。

天使失笑。

天使: 原來你就是那個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eu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Good Daemon),那個忘記自己名字的幸運傢伙。

靈魂不解,問天使為何說自己是幸運的。

天使: 這是神明善意的惡作劇。能被神明善意惡作劇的人,都是幸運的傢伙。你們這種幸運的傢伙,在我們天使私底下的交談中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叫「幸福善靈」(εὐδαιμονία = εὐ + δαίμων = eu + 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靈魂: 可是我記得,我的名字不叫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 εὐ + δαίμων = eu + daimonia = Good Life, Good Spirit) 啊?

天使: 幸運的靈魂,既然我幫助了你,那現在就輪到你幫助我了。

靈魂: 神聖的使者,我能怎樣幫到你呢?

天使: 我在天堂時,聽到有一個靈魂持續地呼喚,但我怎麼也找不到這呼喚的來源。

靈魂: 神聖的使者,恐怕我對此也幫不上甚麼忙。

天使: 你一定能幫到我的,因為你從人間而來,而那個在人間發出呼喚的靈魂有一個名字,只要你聽過這個名字,就能幫到我。

靈魂: 是甚麼名字呢?

天使: 那個持續呼喚的靈魂,人們在彼此私底下交談時,稱之為「暴君」(τύραννος = tyr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