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三部份.世界α

聽罷 A 對「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的闡釋,B 帶著幾分醉意問道。

B: 這便是你們部落對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的定義嗎?你們在定義一個詞彙之前,總要先講述一段故事?還是說,這種說文解字的方式僅是你個人的習慣?是你的性格使然?

A: 噢,我的朋友,這兩者並不衝突。這是我從部落繼承的不成文習俗 (νόμος = nomos = custom),是我部落的風氣 (ἦθος = ethos = custom),亦是我個人所恪守的習慣 (ἦθος = ethos = habit);或者也可以說,這是我們的文化傳統。

B: 這是你們文化的傳統?

A: 是的,我的朋友。我們的文化認為,每一個字詞皆有其生命,而每一個生命,皆有其故事。我們以故事來詮釋字詞,便是向其他生命引薦這個字詞的生命。這是對字詞之生命 (βίος = bios = life) 的讚美,亦是在觸摸它們的氣息 (πνεῦμα = pneuma = breath, spirit),感受它們的韻律 (ῥυθμός = rhythmos = rhythm)。

B: 你們的文化在我看來實在有些奇特。而且,我沒想到你竟是個保守派。

A: 保守派?我的朋友,為何你會說我是保守派呢?

B: 好吧,嚴格來說,我在你身上並未察覺到那種刻板的「保守派」氣息。但在我看來,你是一個極為尊重傳統的人——不僅是口頭上說說,在日常生活中亦是依循傳統的方式行事。你應該不會否認這一點吧?

A: 我不否認。

B: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你不是保守派還能是甚麼呢?如果你不喜歡「保守派」這個詞,我也可以改用「傳統派」。雖然我知道這其中還有五花八門的細微區分,但此刻我們不過是隨意閒聊,倒也不必作如此細緻的辨識,無須真去將完整的社會光譜剖析出來。

A: 可是,我的朋友,X 曾經對我說過,我像是一個顛覆者。

B: 顛覆者?你是顛覆者?這可真奇怪。那 X 還說了你甚麼?

A: X 說在我身上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而 X 自稱正是一名顛覆者。

B: 真是有趣。那麼朋友,你又是如何看待你自己的呢?你認為自己是甚麼人?你認為自己究竟是誰?

A: 我的朋友,我曾極為認真地思索過這個問題。很可惜,正如許多其他問題一樣,我至今仍尋不著更深層的答案。我曾聽人說過,認識自己,或許是一件比想像中艱難得多的事。

B: 那我問你,如果我給你幾個選項:「我是保守派」、「我是顛覆者」、「我不是保守派」、「我不是顛覆者」。這四個選項,你會選擇哪一個?

A: 我能選「我不是保守派」和「我不是顛覆者」這兩個嗎?

B: 你怎能這般選呢?這是在作弊!你只能選一個。

A: 那我能四個同時都選嗎?

B: 這是遊戲規則,而規則是不容許你全選的!

A: 我的朋友,我是真的不知該選哪一個。或許你可以考慮改變一下遊戲規則,讓我起碼能選三個?

B: 不行!這倒令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故事裡也有一個甚麼都想選的人。

A: 是甚麼樣的故事?

B: 哈,沒想到現在竟輪到我來講故事了!那是一個關於蒙眼人的故事。


在某個偏遠的小鎮裡,住著一個奇怪的人。這個怪人無論是待在家中還是外出,都會用布蒙住自己的雙眼。

旁人問那個蒙眼人:「你整日蒙著雙眼,你真的能知曉自己身處何方嗎?」

蒙眼人回答:「其實早在很久以前,我便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蒙眼與否,於我而言已無太大分別;蒙著雙眼的我不知自己在哪,不蒙雙眼的我,同樣不知自己在哪。」

旁人便說,這真是一個怪人,他恐怕是染上了某種奇疾。

某日,一位看似貴族的人路過這座偏遠的小鎮。這位貴族從鎮民口中聽聞了這個奇怪的蒙眼人,便親自登門拜訪。

看似貴族的人: 你為何要蒙住自己的雙眼呢?

蒙眼人: 因為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但我又渴望知曉自己究竟在哪。

看似貴族的人: 你蒙著雙眼,又怎能知曉自己在哪呢?

蒙眼人: 我老師的老師的老師曾說過,這世上有些人,即便蒙著雙眼,也能洞悉自己身處何方。

看似貴族的人: 所以你將自己的雙眼蒙上,以為這般便能成為那樣的人?

蒙眼人: 我老師的老師的老師說,此舉並不能使我們成為那樣的人,但這樣做能讓神明知曉我們渴望成為那樣的人。如你所見,我至今仍未成功,神明亦尚未眷顧於我。

那個看似貴族的人覺得十分有趣。

看似貴族的人: 在這個國家裡,只可能有一人,能在蒙住雙眼時亦知曉自己身在何方。

蒙眼人: 敢問那人是誰呢?

看似貴族的人: 唯有一個國家真正的國王,才能在蒙著雙眼時,依舊知曉自己身在何方。

看似貴族的人見蒙眼人陷入沉默,未作任何回應。

看似貴族的人: 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你不質疑我的話嗎?

蒙眼人: 我認為你所言確有可能,故而不作質疑。

看似貴族的人: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蒙眼人: 實在抱歉,我不知你是誰。

看似貴族的人笑著說:「我便是那個蒙著雙眼,亦能知曉自己身在何方的人。」

沒想到,蒙眼人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看似貴族的人: 你為何又不說話了?你相信我就是那個人嗎?你是選擇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呢?

蒙眼人: 我能兩者皆選嗎?

看似貴族的人: 兩者皆選是甚麼意思?

蒙眼人: 我選擇相信你,同時也選擇不相信你。

看似貴族的人: 你不能這般選擇,這既不合邏輯,亦不合規則。你只能選相信,或者不相信。


B: 我只記得這些了,我的朋友。

A: 朋友,這真是一個巧合,恐怕我曾聽過這個神話。

B: 真的嗎?那你知道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A: 噢,有的,這個神話確有後續。

B: 那蒙眼人到底選擇了甚麼?


蒙眼人並沒有立即作出選擇。

蒙眼人反問了那個看似貴族的人一個問題:「請問,『唯有一個國家真正的國王,才能在蒙著雙眼時亦知曉自己身在何處』這個說法,你是從哪裡聽來的呢?」

看似貴族的人: 為何這不能是我自己想出的說法呢?

蒙眼人陷入沉默。

看似貴族的人: 好吧,我承認這確實不是我自己想出的說法,這是我從我祖輩的祖輩的祖輩那裡聽來的。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那現在,你能告訴我你的選擇了嗎?

蒙眼人: 我依舊選擇你給予我的全部選項。


很多很多年後,蒙眼人也收了自己的學生。

最年幼的學生: 老師,現在您能蒙著雙眼,也知曉自己身在何方了嗎?

年老的蒙眼人: 傻孩子,我做不到這一點。

最年幼的學生: 一個國家真正的國王也不能嗎?

年老的蒙眼人: 或許能,或許不能。

最年幼的學生: 老師,您這答了跟沒答一樣,我也知道人不呼吸便會死呀。

年老的蒙眼人: 我們又不是國王,更非真正的國王,你知曉這答案又有何用?

最年幼的學生: 我想知道答案,因為我也要當蒙眼人。

年老的蒙眼人: 傻孩子,我們蒙住自己的雙眼,並非因為國王,而是因為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最年幼的學生: 暴君?暴君與我們有何干係?

年老的蒙眼人: 暴君成功地做成了一件事。

最年幼的學生: 暴君成功地做成了甚麼事呢?

年老的蒙眼人: 暴君成功地迷路了。暴君成功地做到:每一刻睜開雙眼,卻依然不清楚自己究竟處於世界的哪個角落。暴君在「睜眼」這件事上極其勤勉,他們時刻保持警醒,不間斷地驅逐著與睡眠 (Ὕπνος = Hypnos = Sleep) 相關的神明。

最年幼的學生: 那這與我們蒙眼又有何關聯呢?

年老的蒙眼人: 迷路之人無法抑制對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的渴望;而深陷巨大的迷途,更是無法抑制將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化為可見與龐大之物的渴望。

最年幼的學生: 為甚麼呢?

年老的蒙眼人: 因為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能夠定標方位。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並非單純的死物,亦非可供人隨意擺弄的果實。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是有生命的,其生命蘊含著大自然的暗示;這種會呼吸的暗示,能映照出一個靈魂 (ψυχή = psyche = soul) 所處的方位。

最年幼的學生: 然後呢?

年老的蒙眼人: 極其巨大的迷途,便需要極其巨大的可見標記來定位。然而,孩子,詭異之處在於,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這種生命,似乎天生便畏懼宏偉。當面對龐大而可見的宏偉事物步步進逼時,奇蹟便會迅疾地逃逸。

最年幼的學生: 那這究竟與我們蒙眼有何干係呢?

年老的蒙眼人: 這是一項古老的習俗 (ἦθος = ethos = habit),亦是一個古老的不成文約定 (νόμος = nomos = custom)。相傳,一個地方蒙眼的人若越是真誠,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便會認為周遭並無巨大可見的宏偉事物在逼近,於是,奇蹟們便能在此地安心地多逗留片刻。這是一種祈請的儀式,是一份美好的希冀,是自漫長歲月前便一直延續至今的願望。

最年幼的學生感覺老師又在誆騙自己,頓時哭得像個孩子——當然,他本來也就只是一個孩子。

年老的蒙眼人看著這一幕,笑得十分開心。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四部份.世界β

B: 這就是蒙眼人故事的結局?我怎麼記得這個故事不是這樣發展的,你不會是即興編的吧?

A: 噢,朋友,我向你保證,我所知道的神話 (μῦθος = mythos = story / myth) 就是如此。可能是我們各自聽到的版本不同。X 曾說過,就算是同一個編劇或作家,頭腦裡也可能同時存在好幾條命運的分支。

B: X 還是個編劇?

A: 是的,X 是一個編劇。只是 X 有一個奇怪的傾向:X 並不喜歡挑選最符合讀者期待的那條命運分支。

B: 你這位朋友真的相當有惡趣味。我很好奇你這位朋友的背景,X 到底是做甚麼工作的?

A: 按照 X 自己的說法,X 曾參與過政治、媒體、公關、傳播、輿論等相關的工作,後來覺得沒甚麼意思,就辭去了工作。

B: 然後就去當了編劇?

A: 或許,容我回憶一下我與 X 的對話吧,我的朋友。

B: 好。

X: 真是煩啊,又被人催交稿了。

A: 我的朋友,你說的是誰?

X: 之前和你提過的 G3。

A: G3?我不太記得了。朋友,你知道我的記憶力向來不是很好。

X: 就是我所在國家的幾個官宦家庭子弟。這幾個新一代在家裡並不算核心,也不怎麼受看重。這導致了他們一直想證明自己,想表達自己,想告訴家裡人他們也是值得培養的——呵,一群小屁孩。

X 神情愉悅地繼續說道。

X: 你知道的,有些官宦子弟特別有統治階級的意識;他們覺得自己的認知水平就算及不上最核心的那批聰明人,但在家庭教育與成長環境的耳濡目染下,認知的層級水平總歸比一般人要高。因而他們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做媒體的料,到處找人幫他們寫東西。

A: 然後呢?

X: 然後?我一個好管閒事的無聊朋友,覺得我不應該天天喝酒墮落、餓死自己,最後落得個屍體在精神病院火化的下場,於是就把我推了出去,這群喜歡當媒人的聰明傢伙。

A: 噢,那你答應了嗎?

X: 我這不是早就答應了嗎?你以為我之前幾次和你討論一些亂七八糟的劇情是為了甚麼?你以為我和你講暴君是在做甚麼?我在找靈感啊,我後知後覺的朋友。

A: 你為何要答應他們呢?

X: 有錢又有酒,還對我沒甚麼限制。別人想送我錢、送我酒,我又怎會拒絕他們呢?

A 靜靜地看著 X,表情充滿了好奇。

X: 好吧,這的確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我直接告訴你就沒意思了,你可以猜猜看。

A: 我猜不到啊,朋友。

X: 我看你也是沒有用心猜過哪怕一秒鐘。沒關係,我可以向你透露一個次要的理由:那就是,我想做一個小小的惡作劇。我將寫死他們認為最不能寫死的角色,洗白他們認為最不能洗白的角色;我想看觀眾集體詛咒作者,我為他們呈上黑暗的料理,讓他們直到吃到結局才意識到這一點——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A: 你真是壞啊,我的朋友。

X: 我從未自稱過自己是好人。而且你不是說過,每一個人可能都是有罪的嗎?我喜歡這個說法。我就是有罪的,我都承認自己有罪了,那我做甚麼也都是可以的,是不是這樣?這非常合理。

X 灌了自己一口烈酒。

X: 你就不好奇我這次要寫的是甚麼嗎?

A: 我很好奇的,朋友。

X 眯著眼,仔細觀察著 A 的反應。

X: 你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啊,我的朋友。

A: 我的朋友,為甚麼這樣說呢?

X: 沒甚麼,你太呆了,反應太遲鈍。你在我的國家不會有甚麼人喜歡你的;你在我國家的政治鬥獸場裡,恐怕活不過五秒。想想看,別人張開血盆大口要吃掉你時,你卻還將目光停留在對方之前的笑容殘影上,你太慢了。

A: 很抱歉,也曾有人說過我反應太遲鈍。我一直嘗試改進,但似乎沒有甚麼效果。

X: 沒事,我的國家裡聰明人夠多了,人人都是聰明人。當然,像我這樣「聰明人中的聰明人」,在我的國家裡也不會太多。好消息是,我沒想過要害你;遇到我是你的福氣啊,朋友,你應該感謝我。

A: 我也是這樣想的。在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 Moirai) 的祝福下,我們得以相遇。

X: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說話太直接——你們部落的人有時真的很像神棍。

A: 噢,朋友,神明不止祝福著我,也祝福著你。

X: 你又來噁心我了,你一定是故意的。我從來不相信甚麼神明,不相信甚麼靈魂,更不相信甚麼命運。命運?或許存在吧,但命運也是可以被操縱的。朋友啊,很不巧,我有幸參與過對命運的操縱。

A: 你似乎很驕傲,我的朋友。

X: 自信一點沒甚麼不好,人們只會相信自信的人,而不會相信缺乏自信的人;這是聰明人的小小共識。你常常提及命運,好像很懂命運;那你覺得,命運應該如何被定義呢,朋友?

A: 朋友,我常常思考命運到底是甚麼,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 Moirai) 的漣漪又是如何映照到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 world / order) 之中的。但很可惜,我從未得出一個更深層的答案。如此,我只能不時困惑於自己的無知;雖然我常提及命運的名字,但我對命運卻一無所知,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 Moirai) 恐怕也在笑話我這個愚昧的凡人吧。

X: 你想聽聽我對命運的定義嗎?

A: 噢,請講,我很有興趣知道。

X: 在我看來,命運是一系列被人工精心地抹去了人工痕跡的藝術;命運,是高度精巧的工藝。

A: 這真是個可怕的定義,我的朋友。

X: 不知道為甚麼,我很少對其他人說這麼多,但唯獨對你會將我更深層的想法和盤托出。你不會在酒裡下毒藥了吧?

A: 神明在上,我絕沒有加害你的想法,我的朋友。

X: 呵,誰知道呢?你知道的,我見過太多被殺的人,臨死前還在感謝殺死自己的人;誰知道「沒有加害」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有加害」呢?你是一個可疑的人。但沒關係,如果你真能殺死我,我也認命了,誰叫我沒有你聰明呢?凡人皆有一死,我不想死;但若是死在聰明人手上,同時死前還知道自己死在聰明人手上,這已然超越了這世上大部分的人了。我不想和多數人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A: 我的朋友,我不得不說,你的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 world / order) 聽起來相當可怕;你的國家的日常,難道就都是殺人和被殺嗎?

X: 不,你想得太簡單了,我的朋友。在我的國家裡,殺人和被殺的有可能是同一個人;而被殺的人,也可能感謝殺死自己的人。噢,還有更有意思的:殺人的人,也可能在不經意間殺死了自己。當然,這都是比喻 (analogy)、隱喻 (metaphor)、轉喻 (metonymy)、提喻 (synecdoche)——你知道我在講甚麼。讚美秩序!我的國家還沒有差到淪為無秩序的純熵狀態。不如說,我的國家其實國力相當強大,可以說是人類文明的典範之一。很有意思,不是嗎?

A: 我還是覺得你的世界秩序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 world , order, ornament) 太可怕了,朋友。

X: 我覺得你的文化和我的文化其實也沒有太大不同,因為政治更深層的運作都是相通的。我愚蠢的朋友啊,你只是沒有一雙能看透更深層真實的眼睛!可憐啊!太可憐了!

A: 你就別取笑我了,我的朋友。我天生遲鈍痴愚,要很吃力才能跟上你的語速;即使我吃力地跟上了你的語速,我也不一定能理解你在說甚麼。比如,我不理解為何朋友你的國家會將這種殺人和被殺稱為秩序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我想不明白。

X: 這不是很好理解嗎?在動物的世界裡,殺與被殺是為了生存;生存就是最大的意義,活下去將生命延續下去就是最大的理由。這種意義構成了自然生態的秩序。血和肉在齒間轉移,每一口都能感受到死者的溫暖;原初的生命力在唇間顫抖,慢慢地被融入體內,在胃裡榨壓出芳香的油脂,充盈的滋味美不可言。

X 愉快地說著,又喝了一口酒。

X: 敬自然!這是動物的秩序,也是人類的秩序。當然,人類撕咬的過程會優雅一點;我們有餐具,有對食材的處理工藝。人類畢竟是高級一點的動物,不是嗎?我們是生命的藝術家,我們精通對死亡的美麗塗鴉。讚美文明!乾杯!

A: 噢,我的朋友,抱歉,我再次跟不上你的語速了。

X: 你不是跟不上我的語速,你是在想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吧?

A: 噢,朋友,我的確無法不想那些停滯在我腦海中的問題。例如,到底甚麼是自然秩序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 ornament)?在希臘文中,自然秩序、世界秩序、秩序、美麗的裝飾都是 κόσμος 這個詞。我的心神被這些詞義所困擾,令我的思想一片混亂。很抱歉,朋友,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發散。

X: 我就知道,你日常走神。也就是我,還保留了一點點虛無縹緲的做人原則;不然以你的痴呆加上你的外貌,你可能早就被人賣掉了。

A: 感謝你的仁慈與好心,我的朋友。

X: 不用謝我,我也從你身上取得了許多靈感。就像之前你和我提過的那個關於貓的故事,我把它改編寫進我的稿子裡了。

A: 那個流浪貓的神話 (μῦ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

X: 對,流浪貓的故事。我想你也不會介意我的抄襲。不過說真的,我也沒有抄襲,我完善了這個故事,讓它更有血有肉、更有邏輯,有了更多的命運分支,有了更多可能的結局。

A: 噢,我的朋友,請你向我說說這個你改編的神話 (μῦ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

X: 你講故事前不都喜歡先提提神明的名字嗎?要不你這次也為我選擇一個神明,來祝福我這個無可救藥的罪人?

A: 願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 Moirai) 指引我們這些必死的凡人 (βροτός = mortal)。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個失去家的人。

持久的對外戰爭都沒有毀掉這個人的家,

最後家人卻皆盡死於內部的整肅與清洗。

沒有人告訴他是為了甚麼,

是出於甚麼原因。

流浪的人並不想去報復,

因為兇手也已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兇手不知道為甚麼要殺人,

被殺時也不知道為何被殺。

這就像是命運的殘酷玩笑,

一切沒有原因,

一切也不為甚麼。

像自然災害一樣,

沒有主觀要摧毀甚麼的意志,

只是恰好捲走了這個人的家。

失去家鄉的人,

變成流浪的鬼;

沒有任何方向,

活得如行屍走肉;

不知為何而生,

不知為何而死。

如無根的浮萍,

太陽如常升起,

月亮由圓轉缺,

星辰仍在旋轉。

世界真大啊。

流浪的人想:

世界大得有點可怕,

大得向世界發出任何聲音,

回應的都只是無盡的沉默。

有一天,

流浪的人看到了一隻流浪的貓。

那是一隻斷了半條尾巴、斷了一條後腿的小貓;

小貓靜靜地躺在路中心,

想越過這段路,

走到一半卻已沒有了任何力氣;

奄奄一息地躺著,

不喊也不叫。

這隻小貓的家人在哪裡呢?

就算越過這條路,

這隻小貓又能去哪裡呢?

牠被拋入了世界,

世界卻沒有給牠一個位置,

毫不在意地遺棄了牠。

正如我一樣。

流浪的人想。

殘缺的身體,

等待小貓的只有死亡,

無人在意。

為甚麼會這樣呢?

流浪的人不知道。

這個世界並沒有神,

向神明祈求不會有任何的回應。

冷漠的星辰,

冷漠的月亮,

冷漠的太陽;

並沒有任何更高的力量。

毫無方向的生命,

毫無意義的命運,

毫無聲音的死亡。

沒有回應,

沒有溫度,

沒有呼吸。

流浪的人慢慢走了過去,

蹲下來,靜靜看著瀕臨死亡的小貓。

呼吸很弱,

但仍有呼吸。

雨中,一輛快速經過的車差點撞到一人一貓。

車上的司機很憤怒,

破口大罵:

想死能不能滾去其他地方死,

別害人!

流浪的人平靜地想,

自己其實也不知道去哪裡死才好。

可能自己的求生意志,還沒有這隻身體殘缺的小貓高。

不知道為甚麼,

這時小貓輕輕地喵了一聲;

流浪的小貓,正用小小的眼睛看著

一個比自己身體巨大無數倍的人。

這隻小貓是在叫自己。

流浪的人想。

不知道為甚麼,

這個流浪的人流下了幾滴淚。

流浪的人將小貓抱起,

殘破的衣服沾上了小貓的血液。

雨仍在下,

這血液流在外面,沒有讓人感受到甚麼溫度。

傷重的小貓發出了呼嚕的聲音。

流浪的人不懂貓這種動物,

只記得聽別人說過,

這是小貓感到安全時發出的聲音。

真是容易滿足的生物啊。

流浪的人想。

在這個世界,

沒有其他貓保護你;

只有我一個同病相憐的人,

恰好走到你的半路,

恰好看到你的軀體,

恰好聽到你的叫喚,

然後把你抱了起來。

我恰好有能力,拯救你弱小的生命。

如果你能說話的話,

你或許會稱呼我為神;

但你只會喵喵喵。

你甚麼都不懂;

但我又怎樣呢?

我其實也甚麼都不懂。

你是在叫我嗎?

你是在求救嗎?

為甚麼你會覺得我會救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救你。


說到這裡,X 停了下來,含笑直視著 A 的雙眼。

X: 朋友,你覺得呢?你覺得這個流浪的人會救這隻流浪的貓嗎?或者我換個問題:你覺得我會怎樣寫下去?

A: 我預測不了你的想法,我的朋友。

X: 你是不是覺得,惡人如我,很可能為了惡趣味,讓那隻小貓就那樣死去?

A: 我沒有這樣想,我的朋友。

X: 我的朋友,讓我來教會你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尋找奇蹟。我是說,所有人,沒有例外,所有人;你懂我意思嗎?

A: 朋友,我不明白。

X: 我不管你明不明白,你要知道奇蹟比多數人想像的還要重要就可以了。

X 神情滿足地喝了一口酒。

X: 我是一個自律的編劇,我編織的命運,並不會讓讀者如此膚淺地就得到奇蹟;但既然讀者渴望奇蹟,我又如何能拒絕他們對奇蹟的祈求?觀眾是第一位的,不是嗎?我在這裡的選擇是:流浪的小貓被流浪的人救了。

A: 朋友,你的笑容似乎隱含著更大的惡作劇。

X: 呀,雖然你反應緩慢,一般相當的呆,但有時你的直覺又恰到好處地敏銳。這或許是我樂意和你聊天的原因;當然,你的外貌也非常重要,就和我一樣,你也是一個很好看的人。

A: 謝謝你的讚美,我的朋友;也謝謝你讓流浪的人拯救了流浪的貓。

X 靜靜地盯著認真的 A。

X: 真是愚不可及的天真啊,你又怎知道這刻的拯救,就是真的拯救呢?

A: 我當然無法猜透朋友你的深意。

X: 那你感謝我做甚麼呢?我可不會請你喝酒。

A: 我感謝你讓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 ornament) 有了一個存在回應的神話 (μῦ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我的朋友啊,小貓的呼喚被人聽到了。

X: 我有時真的很討厭你這種聽不懂人話的人,你們根本就不會聊天,只會自說自話。

A: 很抱歉,我的朋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五部份.世界γ

B: 朋友,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你的敘述有所偏頗,怎麼聽上去 X 是一個相當傲慢的人。

A: 噢,我的朋友,你沒有感覺錯。X 曾經說過,自己喜歡用傲慢 (ὕβρις = hubris / transgression) 的態度來和我聊天。

B: 為何 X 要這樣做呢?X 只對你這樣嗎?

A: 我也不理解為何 X 要這樣做,也不理解為何 X 對其他人並不會這樣。按 X 的說法,在本國時,自己其實是一個相當溫文有禮的人。

或許,這源於一次我與 X 之間的對話。當時我提到了一個神話。

那個神話說,在這個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world / order / ornament) 裡,所有人類靈魂 (ψυχή = psyche = soul) 的活動,都伴隨著罪行、偏差與錯誤。在希臘文中,有一個詞同時表達了這幾個概念——αμαρτία (hamartia = sin / error / missing the mark),這個詞兼具偏差、誤差、錯誤、罪惡、罪行的意思。

αμαρτία (hamartia) 這個詞,源於「箭矢沒有命中其預定目標」的概念。

B: 然後呢?

A: X 聽到我說這些後便笑了起來,問我:那傲慢算不算是一種罪行?傲慢算不算是其中為首的罪行?

B: 那朋友,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A: 我說,在一些神話中,傲慢 (ὕβρις = hubris / transgression) 是對神明的僭越,也是對世界之美 (κόσμος = kosmos = world / order / ornament) 的僭越,亦是對命運秩序 (μοῖρα = moira = fate) 的僭越。若一個靈魂 (ψυχή = psyche = soul) 同時僭越了神明、世界與命運,那這的確是罪行與錯誤,即 αμαρτία (hamartia = sin / error / missing the mark)。

B: 那 X 怎麼回應?

A: 噢,X 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我也不太記得全部的內容了,或者我盡可能地回憶一下?

B: 很好,我的朋友,希望你能記得一切。

X: 你說「傲慢」是罪行嗎?朋友,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說法。

A: 為甚麼這樣說呢?我的朋友。

X: 以往都是你在說故事,或許這次換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我覺得你會喜歡這種說法。

A: 噢,朋友,那這個故事是一個神話 (μῦθος = mythos = myth) 嗎?

X: 你還是這麼喜歡神話,我真搞不懂你們的文化。那我只能說,這個故事可能是神話,也可能不是神話。

A: 感謝繆斯女神 (Μοῦσαι = Muses),朋友,我很期待。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

故事總是由人開始的,不是嗎?

那我們的主角叫甚麼名字好呢?

或者,就叫 E60 吧。

E60 這個名字有一個奇怪的含義——自由 (liberty)。

這個名字帶有自由 (liberty) 意味的人,從小就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你知道是哪一種聰明嗎?朋友。

聰明其實分很多種。

E60 的聰明,不是那種學習書本知識的聰明,而是能看透更深層世界運作規則的聰明。

這該怎麼舉例呢?

或者朋友,你就想像一桌成年人正坐著聊天。他們之間談話的內容,其實每一句、每一個詞、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蘊含著不同的深意;在裡面,沒有甚麼是真正偶然的,也沒有甚麼是缺乏原因的。

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閒談,底下很可能隱藏著對桌上這些成年人更真實關係的映射。

有意思的是,其實大多數的成年人,都無法完全察覺到自己談論的內容到底是源於甚麼、為了甚麼,又終將走向甚麼。

成年人尚且如此,未成年人更是這般;未成年人許多情緒的波動,其實並非單純由躁動所驅使。

小孩子與未成年人的無心之語、無心之失,反映出的可能不僅僅是幼稚心靈的無知理解,它們可能折射著其周遭世界本身的偏誤與扭曲。

E60 是一個特別的孩子。E60 能捕捉到別人仔細聽都聽不出的信息。

這個孩子可以靜靜地坐在桌邊,看著大人們說著有營養或毫無營養的內容,然後將這些成年人之間的關係理清大半。

在 E60 還很小的時候,曾以為自己這種「感知」是一種普遍的才能。

在經歷過一些因「童言無忌」而引起的小災難後,E60 才認識到,原來這並非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或者說,這世上大多數人根本無法做到這些。

我的朋友,你相信天賦存在嗎?或許這就是 E60 與生俱來的天賦。

E60 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這世上大多數的人其實都在犯錯。人們之間的互動與交談也充滿著失誤和錯位,夾雜著虛榮、偽裝、無知與理所當然的錯覺。

朋友,我們該如何編織下去呢?不如我們來談談「犯錯」。

每個人都會犯錯,人們的人生就是由一系列的錯誤串連而成的。錯誤或許是不可避免的,但人們對待犯錯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E60 將人們如何對待錯誤分成了幾類。

第一類:知道自己在犯錯,會對自己承認犯錯,也會向他人承認犯錯。

第二類:知道自己在犯錯,會對自己承認犯錯,但不會向他人承認犯錯。

第三類:知道自己在犯錯,但不對自己承認犯錯,也不向他人承認犯錯。

第四類:不知道自己在犯錯,也不對自己承認犯錯,同時也不向他人承認犯錯。

這種分類方法相當粗糙且原始,不過我們也不必執著於在一個故事中建立多麼詳盡完備的理論。

或者,這便被稱為 E60 的「桌子錯誤理論」。

每一張桌子就是一個微小的舞台,人們在上面如同箭矢般展開自己的世界,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展露自己的錯誤。

根據 E60 的觀察,在一張桌子上,第一類和第二類人總是稀缺的,而第三類和第四類人永遠佔多數。

E60 在很小的時候,就不斷問自己一個問題。

自己算是哪一類人呢?E60 覺得自己是第二類。

知道自己在犯錯,會對自己承認犯錯,但絕不會向他人承認犯錯。

孩子嘛,總多多少少有點好強、愛面子。

這種對世界的理解,讓 E60 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觀察世界的態度,也就是朋友你所說的「傲慢」。這很正常,也很自然,不是嗎?

朋友,你覺得接下來故事應該怎麼寫呢?你覺得這個孩子的傲慢僭越了甚麼嗎?


A: 噢,我的朋友,我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完整的神話。

X: 這不是為了讓你有互動的感覺嗎?這是開放式的劇情,這世界並非只有一個終點,這或許也算是一種「自由」。

A: 我的朋友,我想知道,E60 這個孩子相信神明的存在嗎?

X: 這當然不,這是甚麼愚蠢的想法。

A: 但你不是說 E60 認為自己擁有天賦嗎?

X: 為何你要將「擁有天賦」和「相信神明」關聯起來呢?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A: 噢,我的朋友,或許這個世界所有的天賦,都是一種神明賜予的禮物 (δῶρον = doron = gift)。

X: 不同的人總有不同的天賦。要是神明得為這些人一一分配好禮物,你不覺得神明有點太忙了嗎?說起神明,或許我知道這個故事該怎麼講下去了。


E60 所在的國家裡,有的人相信神明存在,有的人不相信神明存在。

有意思的是,相信神明存在的人,並不會比不相信神明存在的人更容易承認自己的錯誤。

根據 E60 的觀察,按照那個幼稚的「桌子錯誤理論」分類法,在信神的人與不信神的人當中,每一類人的比例其實是差不多的。

E60 想起了一些自己看過的宗教文化習俗。

在一些文化中,每一年都會有幾個特別的日子。

在這些特別的日子裡,祭司會挑選一些有生命的、活著的祭品。這些祭品代表了整個族群、部落、城邦、民族、國家的集體罪行。

這些代表著集體罪行的「祭品」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人。

在經過一輪儀式後,這些活的「祭品」可能被放逐,也可能被處死。

在「祭品」被放逐或處死後,集體的「罪行」就被儀式性地、象徵性地「祛除」了。

你不覺得這些很有意思嗎?我的朋友。

人們知道自己在犯錯,人們知道自己有罪,人們知道每個人都有罪,人們知道罪行是「污穢」的。

然後人們選擇一些「祭品」獻給神明,好像這麼做之後,「污穢」就被淨化掉了,罪行也得到了和解與赦免,責任似乎就這樣被轉移了。

朋友,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一個與「污穢」類似的詞。那個詞是甚麼?我不太記得了。


A: 我的朋友,可能你說的是 μίασμα 這個詞。它的意思是污穢不潔 (μίασμα = miasma = pollution / defilement / stain)。它帶有一種非物質的意涵,代表著一種精神性的、非物質的、不可見的不潔與污穢,而且它還有一定的傳染性。

X: 對,就是這個詞。很有趣不是嗎?為甚麼污穢與不潔會與「可見」、「不可見」聯繫起來呢?你知道為甚麼嗎?

A: 我的朋友,我也不清楚其中更深層的意思。

X: 朋友,你想想。如果一個「東西」,或者說「存在」是「不可見」的,它又如何會被認知或理解成「污穢不潔」呢?

不潔與污穢在起源上,是一種與「視覺」、「嗅覺」更為相關的詞。既然人們無法看到「污穢不潔」,也無法聞到「污穢不潔」,那這件「概念中的事物」又是如何被認知為「污穢不潔」的呢?

你說是也不是?

A: 噢,我的朋友,你說的有道理。

X: 那朋友,你有沒有想過,執行這種群體性「贖罪」、「替罪」儀式的人們,按照 E60 的「桌子錯誤理論」,到底算是「哪一類人」?

算是第一類「知道自己錯誤,對自己承認自己錯誤,也對他人承認自己錯誤」的人嗎?

那「知道自己錯誤,對自己承認自己錯誤,也對他人承認自己錯誤」的人,為何「要由他人來承擔自己錯誤的後果」?

在「贖罪」、「替罪」的儀式中,儘管每個人都向所有其他人承認了自己犯錯,但既然每個人都在承認自己錯誤,那似乎就沒有人需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起真正的責任;最後,就只能由動物或者一些邊緣人來承擔這種集體的罪惡,好像放逐或殺死這些「祭品」,就能真的將「污穢不潔」消除掉。

那這到底算是第一類、第二類,還是第三類?每個人都好像承認了自己有錯誤,但又好像沒有一個人真正對自己和他人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這很奇怪,不是嗎?

或許我知道該怎麼將故事寫下去了。


E60 從小到大都在想,為何人們需要這種「贖罪」、「替罪」的儀式。

對於這個問題,E60 一直沒有找到一個真正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直到 E60 遇到了自己那位瘋狂的老師。

或者這位瘋狂的老師,就稱之為 W02 吧。

有 W02 就有 W01,W02 是 E60 的老師,而 W01 則是 W02 的老師。

E60 的一生,幾乎都活在 W02 的陰影、庇護、恩澤與恐懼之下。

A: 我的朋友,我想問,為甚麼 E60 作為 W02 的學生,會活在對 W02 的恐懼之下呢?

X: 這世界上總有一些比較奇特的師生關係,恐懼與被恐懼也是一種關係。W02 並不是甚麼正常的人,更不是甚麼正常的老師。難道你沒有真正恐懼的事物,真正恐懼的人嗎?

A: 噢,我的朋友,我沒有真正恐懼的人,但我有真正恐懼的事。

X: 我懷疑你說你沒有真正恐懼的人。人總有自己恐懼的人、事、物。在這個世界上,人總會有自己的敵人,有些敵人甚至可能是天敵。就如同動物的世界一樣,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可能已經與世上的某些存在為敵了。

讓我把故事繼續講下去吧。


E60 毫無疑問地覺得自己是有天賦的人。

然而,E60 的老師 W02,則是 E60 見過擁有最可怕天賦的人。

W02 是天生的操縱者,是天生的統治者,是天生的法律與規則制定者。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E60 都認為自己的老師受到了上天的偏愛。這世界從來都並不公平,這是相當明顯的事;若有任何人公開宣稱自己能帶來絕對與無限的公平,那這個人一定是一個善於操控的人。

在 W02 晚年半瘋之後,E60 覺得,或許任何的祝福,都伴隨著詛咒——既是祝福也是詛咒,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或許正如朋友你曾提到過的那個「藥毒同一」的詞一樣。

那個詞我記得是 φάρμακον (pharmakon = remedy / poison);它同時擁有解藥、毒藥兩個意思。既是解藥也是毒藥,既是毒藥也是解藥。

「藥毒同一」這個詞 φάρμακον (pharmakon) 令我印象深刻。或許,人們只會記得對自己有意義的詞,人們只會記得對自己有意義的名。

朋友,斯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在他的著作《斷頭王后》(Marie Antoinette) 中有那句廣為流傳的名言:

她那時候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Sie war noch zu jung, um zu wissen, daß das Leben niemals etwas umsonst gibt und daß ein Preis immer gefordert wird für das, was das Schicksal gewähr

She was still too young to know that life never gives anything for nothing, and that a price is always exacted for what fate bestows

貴為一國王后的瑪麗·安東妮,亦無法避免這種祝福與詛咒;這世界上也沒有人能逃避任何裹著糖衣的致命禮物。

朋友,讓我模仿你說話的口吻吧。

命運並不是先交付了禮物,再向人們收取代價;而是命運饋贈的禮物本身,就已經是代價了。

美麗的頭顱在血色中與軀體分離,並非最後的結局。當軀體穿上金絲織造的華麗長裙之時,就早已默默告別了那個對著鏡子微笑的面容。

混合著芬芳與血腥味的髮絲隨風飄搖。追求者啊,你們曾經追逐的麗人,其生命早已消散在空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