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上的美麗.第十六部份.命運α

A:朋友,你的聲音裡似乎有一些刻意壓抑的悲傷。

X:你有時總有這種不合時宜的敏感。說實話,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已經盡量誇張地模仿你的語氣和說話方式。是我的哪個微表情、哪個微動作,還是某些細微之處令你察覺到這些?你告訴我。

A:朋友,我並不是一個很擅長觀察別人的人,不少朋友都如此說我。你也知道的,我在很多方面都相當遲鈍。我只是心中閃過這個問題,所以就問一問你。

X:所以你是靠猜的?

A:或者只是幸運女神(Τύχη)小小的祝福。

X:幸運嗎?你相信幸運的存在。也對,你也相信命運的存在。

A:朋友,你對命運(Μοῖρα = Moira = Fate)這個詞有一種糾結的感覺。

X:就說你總是有一種不合時宜的敏感,你不會又說這是幸運女神告訴你的吧?

A:哎呀,我的朋友,我正要這樣說。

X: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好了,反正我都不信你。你不覺得命運這個概念令人窒息嗎?朋友。

A:為甚麼你這樣說呢?

X:就是那些古老的問題:要是命運存在,那自由和個人的意志應該安放在甚麼位置?

A:朋友,你對這個問題似乎有你自己的答案。

X:沒錯,但我不準備告訴你。

A:為甚麼呢?

X:沒有為甚麼,我並不想說就是最大的理由。你不是相信命運嗎?或者我不告訴你就是你的命運?你覺得呢?

A 看上去有些困惑。

X:你又在想甚麼呢?我迷惑的朋友。

A:為甚麼你說這是我的命運(Μοῖρα = Moira = Fate)呢?

X:不是你的命運,那還能是我的命運嗎?

A:噢,朋友,或者這是我們共同參與的命運(Μοῖρα = Moira = Fate)。

X:這有甚麼區別嗎?或者你可以問我一個不錯的問題,我將按那個問題的有趣程度,來判斷我是否應當告訴你答案。

A:朋友,這對我來說有一定的難度。

X:那不是我為你設下的難度,而是命運為你設下的阻礙。

A:朋友,聽你敘述斷頭皇后的命運時,我就在想,為何人們會想去摧毀美麗的存在呢?

X 怔了一怔。

X:你問了一個看上去很有趣的問題,很可惜我並不歡迎這個問題。天真的朋友啊,世界上所有問題都隱含著潛在的代價。幸運女神似乎不再眷顧你了,我決定在一段時間內拒絕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A:噢,朋友,這實在太殘忍了。

X:一點也不殘忍,這是命運給你的應得懲罰。讓我們繼續 E60 的故事吧。


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

你可以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察覺到他很危險。

W02 對 E60 來說就是這類人。

W02:你好像有點怕我。

E60:沒……沒有。

W02:你以後可以叫我老師。

E60:老……老師好。

W02:有趣,你能看到?

E60:甚麼?

W02:你能看到多少?

E60:我……我……我不明白。

W02:也沒有別人說的那麼聰明嘛,他們都說你是這裡最聰明的孩子。

E60:哦……哦……是。

W02:你在這裡,覺得很無聊吧。

聽到這句話後,E60 不知道為甚麼全身冒冷汗。

W02:之後你會轉到新的學校,或許你就不會那麼無聊了,你的父母應該會很高興。

E60:好……老師。

W02:聽說你的名字有「自由」的意思?

E60:是的,老師。

W02: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E60 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W02:你可以繼續用這個名字,

希望你能在這個國家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不要辜負我的期待,不要讓我失望。

加油吧,「自由」同學。

W02 輕輕拍了拍 E60 那時還細小無力的肩膀。

那一拍,改變了 E60 全家人的命運。


A:噢,朋友,聽上去 W02 是一個相當可怕的人。

X:你相信世界上有這樣可怕的人嗎?

A:噢,我相信你,朋友。

X:我問你,你認為是甚麼令一個人可怕呢?權力?地位?氣勢?

A:我也很想知道,我的朋友。

X:這是個很奇怪的世界,不是嗎?甚麼是氣勢?地位?權力?某種程度上這些「東西」都是無形且不可見的。就像我們之前提到的污穢不潔(μίασμα = miasma = pollution, defilement, stain)。

A:好像的確是這樣呢。

X:你想想啊,朋友,每一個人其實身體上的差距並不大,就算是最高大威猛的人,和一般的人又能差到哪裡去呢?而且一些令人害怕的人,其實身體上並不真的強壯。這背後令人畏懼、害怕、驚恐、顫抖的到底是甚麼呢?真的很奇怪。

A 靜靜地聽著。

X:或者是某種崇高(sublime)?呵呵,崇高。我記得你提過這個詞。

A:噢,朋友,你說的是崇高 ὕψους(hypsous = sublime)嗎?

X:我不太記得你當時在說甚麼故事了,但你還提到過另一個詞,是嗎?

A:應該是深度 βάθος(bathos = depth)。

X:無論是崇高(sublime)還是深度(depth),它們隱含了幾重意思。

第一,是它們隱含了大小的比較。

第二,是它們隱含了這個大小比較構成了一種垂直的價值測量。

第三,是某種價值測量上的量變同步引發出完全的質變:

高山需要夠高,高到人不可隨意攀登的地步,這是高不可攀的崇高。

深淵需要夠深,深到人只要進入就會面臨危險,這是深不可測的深度。

第四,這種量變導致的完全質變創造出一種難以跨越甚至不可跨越的界限,

令「另一側」產生一種超凡脫俗的超越性。

A:你說得有道理。

X:第五,因為這種不可跨越的超越性,令……

A:第五是甚麼呢?朋友。

X:算了,沒有第五,你自己想第五吧。我只是在胡思亂想,讓我們繼續 E60 的故事吧。


轉到新學校的 E60,

經歷了順利與不順利。

不順利是意料之中的事,

畢竟 E60 的家世相當一般,

這所學校大多數同學的家世對於 E60 來說,都是難以跨越的崇高與深淵。

相對順利的地方是,

這個新環境並沒有像 W02 那樣的人,

這令 E60 的不安大大減弱。

一些資深教師和學校老職員知道 E60 是受到 W02 特殊照顧而進入學校後,

表現出一種奇怪的友善,

友善中帶著詭異的觀察目光。

格格不入的人,

在格格不入的地方,

產生格格不入的關係,

發酵出格格不入的衝突。

正如 W02 所說的,

這不是一個無聊的地方,

因為 E60 還需要分出不少精力去應付明裡暗裡的欺凌。

這對 E60 也算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因為在以前,都只有 E60 欺凌別人的份,

沒有別人欺凌 E60 的事。

儘管 E60 以前更多表現出的是一種提不起興趣的冷漠,

但其實 E60 以前也是個格格不入的人。

某一天,E60 可能就是想打一架,

所以主動挑釁了一些平時欺負自己的人。

打架必定是打輸了,

全身痛,一臉血。

但 E60 打起架來如此忽略身體上的痛楚,

令欺負 E60 的那群人,

都感到不對勁。

「這瘋子完全瘋了,我們別理這個瘋子,哪裡來的醜陋下賤野種瘋狗!」

E60 從那群人的領頭人口中聽到這句話。

E60 不只聽到了這句話,

還聽出了這句話骨子裡的蔑視,

以及暗地裡隱藏的躁動與不安。

E60 知道有一些變化已經發生,

有一些東西已經種下,

於是 E60 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

結果又捱了一巴掌。

「你們這些蠢蛋都不曉得發生了甚麼。」

E60 面容扭曲地繼續笑著。

E60 拖著身子,

愉快地哼著跑調的曲子,

漫無目的地走著。


E60 的心情真的很好,

只是疼痛感似乎越來越強烈。

月亮還是那個一成不變的月亮,

無聊地掛在天上,

官僚主義地變換著自己毫無新意的形象。

今晚是半月,

半個月亮在天上,

半個月亮倒映在湖中。

E60 突然心底生出了一種惡意,

想把湖中的半月給破壞掉。

於是 E60 想搬起一塊大石頭,

將其投到湖中,讓半月的倒影碎散如水中的蛋花。

然而 E60 沒有預料到自己的體力早已被大大透支。

只搬動了一點石頭的 E60,不幸地失去了對石頭的控制,

石頭擦傷了操縱者的手,

砸到了起念者的腳趾頭,

身體的傷口又添了兩處。

「這醜陋又該死的世界,連塊石頭都不順從於我!」

E60 短暫地情緒失控,在無人之處怒罵,

卻沒想到自己的罵聲引來了一道被嚇到的聲音——

無人之處並非真的無人。

「真是個擁擠不堪的世界啊。」

E60 瞬間收起情緒,在心中想道。

E60 走向聲音的來源,

發現一個人蹲在地上,抱著一隻小貓。

這個人有點面熟,但 E60 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E60 帶著一種威脅的態度,問對方:「你在做甚麼?」


X:噢,等等,朋友,另外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好呢?

A:朋友,我不知道啊。

X:你知道的,這世界總有一種人,他們帶有一種看上去就很好欺負的氣質。更神奇的是,他們這種氣質可能還不斷地吸引別人去欺負自己。你相信世界上有這種人嗎?

A:噢,朋友,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相信你所描述的。

X:E60 在那年遇到的人就是這類人,或者就叫這個人…… O7 吧。

X 安靜了一會,喝了口酒。

X:我們繼續吧。


面對 E60 氣勢上的強勢,

O7 顯出一種奇異的害羞與膽怯,

好像自己不應該在此時、此刻、此地呼吸與存在。

O7:是 E60 同學嗎?我在餵貓……

E60 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盯著 O7。

O7 懷中的小黑貓用兩隻反光的眼睛狠狠盯著 E60,對著 E60 哈氣。

那隻小貓感受到了這個陌生人的惡意。

或許在小貓眼中,

此時的 E60 與真正的惡魔無異,

O7 則是被惡魔威脅的天使。

E60 眯著眼:你知道我的名字?

O7:我們一起上過天文課和音樂課。

O7 身上的確有一種令人想欺負的氣質,

E60 不知道為何心中蔓延出一些莫名其妙想要為難對方的衝動。

E60:你不覺得蹲著說話對我很不禮貌、很不尊重嗎?

O7:對……對不起,我這就站起來。

E60:等下,你別站,你抱著甚麼鬼東西?

O7:這是一隻小貓。

E60:我很討厭貓,把它丟掉再和我說話。

O7 僵在原地,沒有想到印象中相對低調的 E60 會這樣說話。

O7 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麼,不經意間得罪了對方。

O7 當然甚麼都沒做。

事實上,E60 根本不記得 O7 是誰,

也不記得和自己有過甚麼交集。

E60 此時此刻的行為不符合其原則上的謹慎。

因為 E60 並不清楚對方的背景,

儘管 E60 不怕得罪有家世的子弟,

但也要有策略、有計劃地得罪,

而且每一次得罪都會有對應的目的。

此時的 E60,卻更像是無理取鬧的情緒發洩。

E60:你是不是傻子?你不會說話嗎?真沒有教養,我和你說了這麼久,你還不主動告訴我你叫甚麼。

O7:不好意思……我叫 O7。

「呵,O7,貴族名字,貴族的後代……」

E60 記起對方是誰了。

E60 曾經利用 W02 的名義,

透過一些知道自己和 W02 關係的資深職員,

把全校學生的名單拿到手,

草草掃過,記住了每一個學生的家世背景。

O7 是那種 E60 認為對自己不太重要,

也很難與之有甚麼深刻交集的人。

這和 O7 本身沒有甚麼關係,

而更多是和 O7 記錄中的父母及其家庭公開的職位與事業有關。

「沒想到這下有了不想要的交集了。」

E60 用誇張的語氣說:「哇,你原來是貴族哦,真了不起呢,我是不是還要向你敬個禮?」

O7 滿臉通紅,急忙道:「不用不用,我們都是同學。」

E60 有點意外 O7 沒有聽懂自己語氣中的嘲笑與陰陽怪氣,

而且好像真的不生氣。

但這些並沒有降低 E60 對 O7 當下的惡意。

之前和別人打架的傷口已經結痂,

但手上被石頭擦傷的傷口仍在流血,

E60 將這些血抹在了 O7 的臉上。

這非常冒犯,

極度羞辱了對方,

是絕對明顯的惡意。

E60 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非要把 O7 得罪死不可。

明明在理論上和理智上,

和 O7 這種性格軟弱的貴族後代保持相對良好的關係,

才更符合自己的利益和目標。

完全沒必要這樣做,

但 E60 還是做了。

E60 覺得這是錯的,

知道自己是錯的,

也對自己承認自己是錯的;

然而,E60 就是很想讓自己犯錯。

E60 想看看這個嚴重的錯誤會產生出甚麼結果,

想知道這個罪行在命運的河流中會掀起甚麼漣漪。

哪怕這漣漪可能是吞噬、淹沒自己的巨浪。

自毀性的好奇充盈著這名惡意的執行者,

這個人在那一瞬間對世界沒有糾纏不清的留戀,

彷彿在輕唱:

哦,

你這個無聊又醜惡的世界,

你還能給我甚麼驚奇?

給我看看你能達到的滑稽,

不要再賣弄你那些過期又乏味的所謂奇蹟。

O7 的身體靜止著,動也沒動,

就眼睜睜地看著 E60 把血抹到自己精緻好看的臉上。

然後,O7 懷中的小黑貓一爪子,

將 E60 那隻伸向 O7 的手劃出了新的傷口。

E60 有點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沒有望向那隻憤怒的小貓,

仍然像瘋子一樣盯著 O7。

「被嚇成這樣了嗎?我要不要再加一把火?這個人不會崩潰吧?」

E60 在心中玩味地想著。

「噢,同學,你受傷了,我之前沒有注意到……不好意思。」

本來 E60 已處於半瘋狂的狀態,

聽到 O7 用這種意料之外的語氣輕輕說出這句話後,

剩下的理智與控制力也瞬間燃燒殆盡。

E60 激動地上前將 O7 推倒在地上。

小貓全身炸毛,對著 E60 哈氣,

似乎隨時要撲向這巨大的惡魔。

E60 則狠狠地盯著 O7,

咆哮著:「你懂甚麼!你這種人甚麼都不懂!」

那是 E60 第一次動了殺死一個人的念頭。

哪怕是面對那些欺凌自己的人,

E60 也未曾有過殺人的想法,

卻對一個對自己沒有威脅也沒有惡意的人產生了這種衝動。

E60 甚至已經聯想到,

如果自己將 O7 的屍體沉在這個罪惡學校的湖裡,

要花多久才會被人發現?

在這種天氣下,

屍體在水中的腐敗速度是多少?

這是 E60 沒有學習過的知識。

O7:需要我陪你去看醫生嗎?

E60 艱難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滾開!不要接近我!」

O7 手足無措,一臉的蠢樣,不知道想做甚麼。

然後 E60 看到 O7 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O7 抱起了那隻炸毛的小貓,

對 E60 說了句:

「你不要怪牠,牠只是隻小貓,甚麼都不懂,平時牠不這樣的。」

E60 久違地產生了一種被氣笑的情緒。

「這個人完全聽不懂人話。」

E60 感覺自己和那些欺負自己的人,反而有更多的共同語言。

E60:我不需要治療,這點傷還殺不死我。

O7:你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E60:你又不是我,你懂個屁。

O7:對不起。

E60:沒錯,這都是你的錯。好了,帶著你的貓滾出我的視線。等等,你是怎麼記得我的名字的?

O7:噢,同學你的名字很好聽。

E60:甚麼好聽?

O7:在古語中有「自由」的意思。就和我的名字一樣,我的名字在古語中,有「命運」的意思。

E60 看著 O7,對方的臉上還帶著自己的血跡。

E60:就因為這個你記得我?

O7: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有意義,我的祖母教導我,在記憶別人的名字時,要把名字當成一種祝福。

E60 挑釁地說:「我不喜歡你的名字。」

O7 卻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你聽上去並沒有像你表達的那樣不喜歡我的名字。」

E60 主動拉近和 O7 的距離,看著 O7 的雙眼。

E60:我真的很討厭你們這種聽不懂人話的人,你這種人在這個世界上多數活不長久。

O7:我能把這當成是一種祝福嗎?

E60 拍了拍 O7 的肩膀:

這並不是祝福,這世界沒有甚麼祝福,別太天真了。

說實話,我從未遇過像你這樣蠢的人。

希望你能在這個世界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加油吧,『命運』同學。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七部分.命運β

微醉的 B 有點不太清醒,注意力沒有放在 A 的聲調上,心緒被音樂所吸引與佔據。

聽到的音樂有點特別,給 B 一種幽微卻揮之不去的感覺。

B 想起以前朋友向自己介紹過一種叫「愛之維奧爾琴」(Viola d'amore)的樂器。這種樂器和西塔琴(Sitar)一樣有共鳴弦的設計,這是其音色(timbre)帶有迴音的來源。

過去多少年了呢?B 也不記得了,回憶的閃影恍如昨日。


B 回過神來,卻發現 A 在說一個研究葬禮習俗的學者的故事。

B:抱歉,我剛才被音樂聲吸引,好像錯過了好多你講的東西。朋友,你怎麼說到葬禮習俗了?

A:噢,朋友,那我從哪裡開始重新講起好呢?

B 有點頭痛,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神之前 A 講到了哪裡。

B: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走神了多久。對我來說好像只是一瞬,然而我真的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人的心理時間和物理時間總是不同步,你我的節奏皆與世界不同。為何會如此呢?

A:朋友,或者我們都棲居在「注意」(προσοχή)之中?

B:你說得好像有道理。那為何我們的步調充滿錯位?

A:噢,或者我們作為坐在「注意」(προσοχή)車駕上的觀眾,都是參加戲劇祭禮時,滿心懷著期待卻又茫然不安的孩童。我其實也並不明白呢,朋友。

B:沒事,我的朋友,你繼續講下去吧,不用管我。

A:沒問題。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個研究葬禮習俗的學者,在翻查某一個宗教不同宗派之間的葬禮區別。

學者留意到,有兩個教派對死者的禱詞雖然在文法上有細微差異,意思卻幾乎相同。

這個有趣的線索令研究者去翻查更多的檔案與文獻,最後將這兩個宗派葬禮禱詞相似的源頭,回溯到了一個相當混亂的年代。

那個年代教派分裂,互相仇視。

不同的教派之間會結盟,去對抗分歧更大的教派,當共同的敵人消亡後,又會陷入新一輪的殘殺。

暗殺、洗劫、奴役、滅門、焚村、屠城皆可能發生,即使這些教派彼此間理論上信仰的是同一個神明。

仇殺不只發生在不同教派之間,就算是同一個教派內部,偶然的摩擦也可能點燃進一步分裂的火焰。

有的教派從此衰落,甚至消亡,在歷史上只留下一個只有學者與考據者才感興趣的名字。

陽光灑進圖書館,在冰冷的天氣中莫名令人有點睡意。

「

……不要害怕虛空

睡吧,睡吧……

」

不要害怕虛空?這段葬禮的禱詞真是奇怪。

看書的人心中想著。

思緒不知不覺地渙散,

再也撐不起眼皮,

呼吸越來越慢。

看書人睡著了,

並做了一個夢。

夢是何時開始的呢?

昏昏沉沉的做夢者自己也不知道。


在兵荒馬亂的世界裡,

同一個宗教的兩個教派結成了暫時的同盟,

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兩個教派的士兵聚集在一起,

打算共同洗劫敵對異端教派的修道院。

他們希望能在修道院找到值錢的財物,

在打擊異端的同時,緩解軍隊的財政壓力,並提高士氣。

被隨軍教士祝福過的士兵,

在進入修道院的過程中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士兵們被祝聖的武器派不上用場。

修道院內大部分人都逃走了,

只剩下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修士。

當兩派的士兵們搶著進入內院時,

老修士們還跪在地上祈禱。

士兵們把修士們圍了起來。

有的修士在顫抖,

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憤怒,

也是因為悲傷。

「這是神聖之地,你們怎麼可以攜帶兵刃進入?你們這是在褻瀆神明!」

說這話的老修士被推倒在地。

「閉嘴吧!異端的傳教者!」

隨軍教士這樣說道。

在軍官的示意下,

士兵們對老修士們拳打腳踢,

逼問修道院有價值的財物藏在哪裡。

這其實只是一個例行程序,

這家修道院並沒有把財物藏起來。

在收到成為攻打目標的消息時,

老修士就讓年輕一輩帶著經文和眾多書籍逃離了。

因為人手不夠,只能帶走最重要的東西。

「不要回頭,年輕人,也不要嘗試回來。我們的傳承交給你們了,走吧,神明與你們同在。」

這是決意留守的老人們下達的最後命令。

「你們不能帶走這些,這是虔誠信眾的奉獻,是用來榮耀神明的祭品!」有位老修士說。

「胡說八道,這裡都是妖言惑眾得來的不義之財!」

金器、銀器等諸多財物,

在兩個教派的軍士互相監視下被掃入袋子。

等一切結束後,這些財物將被平均分配,

私自偷藏是絕對的大罪,會被直接處死。

這不是一間富有的修道院,

但能搜刮到東西也聊勝於無。

畢竟這次行動沒有任何傷亡,

相對於零的成本,這是無限的收益。

即使被毆打也一直保持沉默的為首老修士,嘴邊帶著血,用蒼老的聲音說:

「放下這些吧,孩子們……

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孩子們,回去吧,現在還來得及……

神明會原諒你們的……」

老修士的聲音太微弱,就算聽到了,也不會有一個人在乎。

搜刮一空後,隨軍教士和軍官下令殺死所有修士,

理由是這乃神明的淨化,

誤入歧途的罪惡靈魂需要得到解脫。

還有,

哪有戰爭是不死人的?

不死人的戰爭只是兒童的遊戲。

只是下命令的人,

似乎不太敢在內院就進行處決,

而是命令士兵把修士拖到外院執行死刑。

為首的老修士臨死時,

手裡仍死死抓住一塊老舊的破木片,

口中無聲地唸著:

「

不要害怕遠離

不要害怕呼氣

不要害怕無聲

不要害怕黑暗

不要害怕虛空(κενόν)

睡吧,睡吧……

」

唸到第二個「睡」時,

老修士的生命就已被終結,

沒有了呼吸。

即使兩個教派都沒有任何傷亡,

氣氛還是有些微妙的緊繃。

其中一派的隨軍教士,

突然下令把修道院點火燒掉。

洗劫過程中的默契在這一刻被打破,

合作的雙方產生了第一次分歧。

「等等,我們沒有必要把這裡燒掉吧。」

「必須斬草除根。」

「大火會引來其他異端!」

「我們快點各自撤退就好。」

「你們的駐地比較近,我們怎麼辦?」

「沒想到你們這麼軟弱。」

「你說什麼?你有種再說一次?」

士兵們都感覺到氛圍越來越劍拔弩張,

有些士兵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武器,隨時準備進入戰鬥。

一個年紀較大的軍官見情況不對,介入了兩邊教士的爭執。

「停停停!先把東西分完,分完後想燒的就燒,不想燒的就撤退,這樣總行了吧?」

「那就先分。」

在冰冷的寒風中,

雙方分完了財物,

再也沒有人提把修道院燒掉的事。

其中一派的教士,

讓士兵草草把修士的屍體埋掉。

這個掩埋屍體的命令,

差點再次引發衝突。

最後是「這能防止瘟疫」這個理性的理由,讓反對者無話可說。

因為所有人都害怕瘟疫,

這不僅是醫療衛生的問題,

更是神學上的恐懼。

感染瘟疫的一方,

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受到了詛咒與神罰。

雙方在壓抑的張力與緊繃的氣氛中,

沒有流血地和平退去,

各自返回了駐地。

他們清洗了邪惡,

維護了正義。

士兵們從極端的情緒中又回到了對未來的美好想像裡:

發了筆小財,

妻兒也會高興,

這的確是一件值得快樂的事。


命運與時間在流逝。

洗劫修道院的這一代人,

有的老去,有的戰死,各有各的生命結局。

在兩個教派的聯合打擊下,

他們的共同敵人被迫完全離開了這片區域。

在這期間,

還有大大小小不同的教派興起與消亡。

有時人們會聽到一個鎮的人都被屠殺了,

有時人們會聽到可怕的瘟疫正在遠方流行。

有人被迫改宗,

有人則與世俗的君王貴族聯合。

同屬一個教派並不能保證絕對的和平,

在宗教和政治的算計下,

同一個教派內部也可能暗中互為敵手。

也有人帶領教派遠走他鄉,來到了再沒有敵人的地方。

他們向神明祈禱,

希望神明帶領他們離開這個充滿詛咒與異端的地獄。

有的人死在了路上,

也有幸運的人,

到達了陌生之地並紮根下來。

在這個地區,

最後形成了兩大教派。

在失去共同的敵人之後,昔日的脆弱聯盟早已破裂,

大大小小的衝突不斷,雙方早已成為新的世仇。

曾有從遠方到訪的客人開玩笑說:

「你們雙方其實很多儀式和習俗都一樣,為何還打得如此慘烈?」

主人家隨即就把這個不尊重他們的客人趕了出去。

漸漸地,為了與敵人作區分,

兩個教派的教士們在儀式細節、崇拜用語、日常習俗等各個方面作了許多調整,

這樣就再也沒有無禮的客人將他們與其世仇混為一談了。


其中一個教派的年輕教士,

在主持一場葬禮時,

死者的家人要求加上一段額外的禱詞,

說那是他們家族這幾代人的傳統。

教士感到好奇,

便問這段安魂禱詞來自哪裡?

那家人說,

據說是祖父遠行時,

從大城市裡一位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的大教士那裡求教來的。

年輕的教士心想,

既然這是來自大城市學識淵博的大教士,

那長老們一定會很感興趣。

最近正熱衷於修改儀式與習俗的長老們,

聽到年輕教士的匯報後,

決定把這段禱文加入葬禮之中,

並要求所有教士都學習,

向所有信徒推廣。


命運和時間繼續流逝,

仇恨並沒有淡化,

血債反而越來越多。

襲擊、刺殺、掠奪時不時就會發生,

而且越來越頻繁。

兩派都在拉攏更多的利益盟友:

王公貴族、世俗商人、其他教派、異教僱傭兵等。

同時,教派內部的教義問答也被一再精緻化。

當初獻上那位大教士葬禮禱文的小家族,

在這一代出了一個極受長老看重的聰慧孩子。

這孩子很小的時候就能流暢背誦那些日益複雜的教義問答。

他性格陽光,人緣甚佳,身體強壯,勇敢果毅,幾乎沒有敵人。

人們都相信這個孩子未來會成為教派下一代領導層的一員。

由於其前途無量,教內的一個望族早就與這孩子所在的小家族進行了聯姻。


有一天晚上,

教派內德高望重的長老,

也就是那個年輕人的岳父,

與年輕人進行了密談。

長老稱呼他的女婿為孩子,

孩子則稱呼他的岳父為父親。

長老:孩子,雖然你必定會進入我們教派的核心,未來的成就甚至可能遠遠超越我,但我對你有著更大的期待。你或許就是那個能帶領我們教派走出這個死局的人。我們都老了,或許思想也僵化了,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孩子:我需要怎麼做呢?父親。

長老:你需要一件無可比擬的功績來凝聚人心。當你做成這件事後,你的聲望將再也沒有任何人能蓋過。在不久的將來,有我的支持,你就能取得教派內絕對的領導權。

孩子:我都聽您的,父親。


長老給孩子講解了一個佈局多年的刺殺計劃,目標是敵對教派的領袖,也就是敵方的大長老。

這是一個很大膽的計劃,

同時也是一個絕對安全的計劃。

岳父自己親生的兒子不堪大用,

他不可能送自己真正的繼承者,也就是自己的女婿去送死。

刺殺成功後,

這項計劃多年來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將不會再有人知道,

因為所有的榮耀只需要集中在全教派的英雄身上。

長老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正義,

教派需要一個擁有絕對統治力,卻又不僅僅依靠武力的英雄。

這個英雄需要整合內部,去打破死局,並應對各方虎視眈眈的貪婪目光。

整個計劃極少有人知道,

絕大多數長老也被蒙在鼓裡。

而在家庭內部,

也只有岳父和女婿知道這件事,

沒有告訴任何其他家庭成員。

他們兩人將背負起所有的壓力。


所有的壓力和希望都寄託在一個節日的夜晚,

這個節日對於敵對的兩個教派來說都十分重要。

在古老的傳統中,

教派會選出一些內部的邊緣人。

這些邊緣人代表著整個教派的「罪惡、污穢與不潔」(μίασμα = miasma)。

這些邊緣人將作為祭品,被給予最好的飲食,並穿上最華麗的衣服,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處死。

這種儀式中的「替罪者」在遠方被稱為 Pharmakos(φαρμακός = 替罪者),與代表藥或毒的 Pharmakon(φάρμακον = 藥 = 毒 = 染劑)只差一個字母;前者為有生命之靈,後者為無生命之物。

古老的傳統相信,

神明將被罪人的鮮血所取悅,

從而繼續庇護祂虔誠的信徒。

這就是替罪的祭禮。

教義一直在演變,儀式和祭禮也是如此。

原來會直接處死替罪的祭品,

到了某個時代,

變成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祭品放逐。

再後來,則改由動物代替人類作為祭品,

但讓祭品吃好喝好,並為其披上華麗裝飾的做法,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在舉行替罪祭禮的這一天,

按理說不應該發動任何戰爭,

這是古老律法所明確禁止的行為。

但岳父卻對他的女婿說,

敵人的大長老就是異端用來贖罪與洗清罪孽的祭品,

這是我們獻給神明最精心準備的禮物。

這並不是戰爭行為,

而是最虔誠的獻祭。


「

孩子,我們開始準備吧。

這個月你需要執行最嚴格的齋戒,

我會對大家說你進入了修道期,正在接受最高深的訓練。

這段時間你不可再見你的妻子,

我怕你忍不住與她行房,

這是嚴格的齋戒所不能容許的。

你需要磨礪你的精神,

鍛鍊你的身體,

在此期間,我將每日為你進行最高規格的祝聖。

神明會保佑我們的。

孩子,你害怕嗎?

」

「

我一點也不害怕,父親。

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我真心相信這是在侍奉我們的神明。

」

「很好,孩子。」

長老在這個孩子身上,

看見了許久未曾見過的純粹與虔誠。

這孩子擁有被封聖的潛力,

眼中有著不可阻擋的火焰,

那是受到神明眷顧的證明。

「我們的教派,真的有希望了。」長老心中暗想。


命定的日子終於到來,

替罪祭禮當天的早上風和日麗,

夜晚也出奇地溫柔。

年輕人心如止水。

他寫好了遺書,

他並不害怕,

呼吸十分平和。

他知道自己將在今日改變歷史。

在間諜的引領下,

他已經在一個湖邊潛伏了一整天,

靜靜等待著月亮的出現。

年輕的刺客在內心默唸著經文,

他在祈禱,

祈求神明賜予他力量與正義。

終於,他等到了他的獵物。

「就是這個人嗎?

異端的首領,

用邪說引誘民眾墮落的人,

殘害我們教派的兇手。」

年輕人看到老人孤獨地走向湖邊,

身體微微顫抖著跪下,

面向著湖水,向天祈禱。

「你祈禱有什麼用呢?

你們從一開始就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早就失去了神明的眷顧,

成了罪大惡極的異端。」

年輕人心中這樣想著。

按照計劃,

年輕人只需要從背後將刀刺入這個老人的心臟,

然後割下老人戴著代表大長老身分戒指的手指,

任務就算是成功了。

最艱難的部分早在多年前就已用血與淚鋪平,

如今行刑人要面對的,只是一個高齡的老人,

而且老人身邊沒有任何護衛。

他將有充足的時間逃離,

不會遇到任何危險,

也不會陷入任何困境。

然而,看到老人祈禱的樣子,

年輕人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他想從正面將刀刺入這個老人的心臟,

他想親眼看看罪人死前悔過或悔恨的眼神。

這將是屬於神明的審判,

這將是最完美的祭品,

也是洗刷一切罪孽的序曲。

身手敏捷的年輕人執行了這個想法,

他突然出現在正在祈禱的老人面前。

老人跪在地上,

看到了拿著刀的年輕人,以及他頸部

戴著的一個特別的金屬圓環。

「殉道者圓環,真是令人懷念啊。」老人心中想道。

老人回想起年輕時,

自己也曾戴過這種圓環。

那是準備執行決死任務時,

由長老親自祝福並親手戴上的聖物。

這個圓環,

代表著將靈魂奉獻給神明的決心,

代表著絕對完美的神意與正義:

戴環若死,則是殉道;

戴環若生,即是榮耀。

這種圓環,老人自己戴過;

在成為長老之後,他也親手為教派內的一些年輕人戴上過。

那些受過老人祝福的年輕人,很多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神明已引領他們到了天堂,

殉道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命運。」

曾經的老人是這樣認為的。

「這個即將殺死自己的年輕人,

最後是會上天堂,

還是能平安回家呢?」

生命正受到威脅的老人,腦海中卻在思索這個奇怪的問題。

此時月亮恰好被烏雲遮住,

老人的目光越過刺客,

卻發現眼前什麼都看不到。

「難道我臨死前連月亮都無法再看一眼嗎?」

年輕人精準地將刀刺入了老人的心臟。

沒有感受到強烈的搏動,

老人的生命力正飛快地沿著刀刃向外流逝。

年輕人死死盯著老人的臉,

他想從中找到悔恨與憤怒的表情。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老人眼中流露出的,只有悲傷、釋然與平靜。

此時,年輕人頸部戴著的圓環,

不知為何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瀕死的老人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只是輕輕唸出了一句:「神啊……」

聽到老人竟敢提及神明,年輕人感到有些憤怒。

「悔改吧!罪孽深重的罪人!用你的鮮血來洗刷你的罪惡!」

年輕人對老人厲聲說道。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在喃喃自語:

「

不要害怕黑暗

不要害怕虛空

不要害怕虛空

不要害怕虛空...

」

刀刃還有一半插在老人的心臟裡,

年輕人卻僵在了原地。

他的思緒完全陷入混亂,無法組織,

靈魂彷彿被定格在一個高速旋轉的循環之中。

那句重複了三次的「不要害怕虛空」,似乎就是老人最後的遺言,

而這句遺言,好像是專門說給他這個兇手聽的。

年輕人的整個心神都被這句禱文所佔據。

他眼神渙散,

在湖邊不停地輕聲複誦著:「不要害怕虛空...」


當人們發現大長老遭到刺殺時,

他們看到的是一具德高望重的長者的屍體,

以及一個精神崩潰、自言自語的俊美兇手。

現場充滿了血腥而詭異的氣氛。

伴隨著哭泣、憤怒、尖叫與毆打,

地上沾滿了分不清是誰的血液。

悲憤的人群並沒有當場打死兇手,

而是將他押送到神廟,交給了已失去大長老的長老會。


聽人說,

神廟內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長老們對於該如何處理兇手存在巨大的分歧,

以至於不僅發生了口角,甚至還動了手。

最後,是由遇刺身亡的大長老其學生一系掌握了局面。

他們做出了一個受到眾多高層反對的決定:

對外宣稱兇手已被處決,

暗中卻將那個神智不清、陷入瘋狂的年輕人送了回去。


一個前途無量的天選之子,

變成了一個瘋子。

這個秘密中的秘密,

慢慢變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

「他瘋了,什麼都不會做,只會不停地說:不要害怕虛空。」

「真是可惜啊。」

「這是不是什麼詛咒,還是神罰?」

「你別亂說話!」

「但你也是這樣想的,是嗎?」

「為什麼會遭受神罰呢?」

「他太完美了,所以受到了神明的妒忌。」

「會不會是那群異端施了什麼邪法?」

「你這樣說,還真很有可能啊!」

「該死的異端!」

「可憐的孩子啊!那家人該怎麼過?」

「快點做你自己的事吧,還說這些有的沒的!很閒嗎?」

人們眾說紛紜,意見不一。


對於教派的核心高層來說,

真相不用太費力就能串聯起來:

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年輕人,

在岳父多年的謀劃下,

與敵對教派中的某個派系搭上了線,

成功刺殺了敵方的領袖,

最後卻變成了一個只會重複一句話的瘋子。

他們知道有某種非常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但他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只能認為那是一種詛咒。

因此,高層決定邊緣化這個多年來一直處於教派核心的家庭。

因為被詛咒的人,是絕對不能進入神聖核心的。


曾經德高望重的長老,

如今訪客越來越少,

衰老的跡象也越來越明顯。

作為父親的他向神明祈禱,

質問神明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然而神明一如既往,

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離婚吧,女兒。是我害了妳,我還能為妳找到不錯的人家。」有一天,父親這樣對女兒說。

「還有誰敢娶我呢?有人說我身上也帶有詛咒。

而且,我喜歡純粹的人,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我孫子和孫女的父親,絕不能是一個瘋子!」

「他不是瘋子……他只是受傷了……他會好起來的……」

「傻女兒啊!他被詛咒了!」

「為什麼連父親您也相信這些謠言?我累了。」

父親感到一陣無力。


兩個教派因為各自不同的原因陷入了內部混亂,教派之間衝突的烈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降低了。

人們互相交流著最新的消息,試圖從這些迷霧中一瞥未來最新的啟示。

但對於這個被邊緣化的家庭來說,

外界再有什麼新的變化,對他們而言都已經沒有區別了。

他們的時間和時鐘,似乎早已與整個社群脫節。

投向他們的目光中,

再也沒有了羨慕的注視,

只剩下充滿猜測的閒談與八卦。

到了後來,關於這家人的閒談也越來越少。

畢竟,不再站在舞台上的人,

註定會被世人所遺忘。

曾經德高望重的父親在抑鬱中逝去了,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數,只能用寒酸來形容。

父親臨終的遺言之一,

就是希望不要在他的葬禮上唸誦那段該死的禱文。

他祈求神明不要因為他的錯誤,

去詛咒他的女兒以及孫子孫女。

這就是他最後的願望。


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看到父親分給自己的遺產不成比例地少,

便向自己的姐姐抗議,

甚至說要找其他長老來主持公道。

姐姐沒有多想,直接就將遺產和弟弟平分了。

父親和母親將被合葬在一起。

姐弟兩人的母親,早在他們幼年時,就死於一場敵對襲擊的縱火之中。


又過了很多年,

世俗貴族的力量越發強大。

纏鬥多年的兩個大教派,

最終誰也沒能成為獨佔該地區的一方,

反而被不同的貴族勢力所分割。

教派的武裝被收編,

就連長老的任命也需要經過主君的許可。

在經歷了非常曲折且無人能完全理清的情況後,

兩個教派被迫走上談判桌,簽署了和解協議。

這一天,

剛好也是古老傳統中舉行替罪祭禮的那一天。

這一天,

瘋子的生命也剛好走到了盡頭。

或許是神明的仁慈,

瘋癲多年的他迎來了迴光返照,

獲得了久違的清醒。


「你們是我的孩子嗎?你們都長大了。你們的母親呢?」老人問道。

「母親去年已經過世了。」子女們回答這位對他們來說有些陌生的父親。

「這樣啊。」

子女們陷入了沉默。

「把我和你們的母親葬在一起,可以嗎?

孩子們,真的很抱歉。作為一個父親,我沒有為你們做過什麼。」

「可以,父親。」

老人看著妻子的照片端詳了良久。

臨終前,他的神智再度陷入混沌,

只是這一次,他嘴裡唸叨的不再是那句折磨了所有人多年的「不要害怕虛空」,而是:

「

睡吧,睡吧,勞累的浪子

願死亡的使者持記憶之線

領茫然迷途的靈魂至安寧

睡吧,睡吧,絕望的鄉人

願你知道無人被孤獨遺棄

神明已將你擁於更深夢境

」


打盹的學者聽到了喝水的聲音,

夢境戛然而止。

他抬頭看向桌面,

發現有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貓,正在喝自己水杯裡的水。

這隻貓看到人醒了也不躲避,依然繼續喝著,

真是一隻被寵壞的小貓。

學者伸了個懶腰,

覺得眼睛有點痠,

不打算繼續看下去。

將書籤夾進書裡,

順手摸了一把貓,

便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