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上的美麗.18-20.命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八部分.命運γ
聽到貓喝人杯子裡的水,B 從昏沉中突然清醒過來。
B:天啊,我真的受不了讓小貓喝人杯子裡的水,你不覺得這真的很髒、很不衛生嗎?
A:朋友,你看起來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B:別提了,我有一個交情挺好的朋友,我們從學校畢業後很多年還一直有在聯繫,就叫我這位朋友 T 吧。
我這朋友就常讓自己養的貓喝人杯子裡的水。每次我看到 T 的貓這樣做時,我就覺得非常煩躁,人不應該讓貓喝自己杯裡的水。
A:T?聽上去是個有趣的名字。
B:那不是我朋友的本名,而是他的筆名。T 原本是我們國家一位將領的名字。
A:你的朋友是作家嗎?還是軍事愛好者?
說起自己的朋友,B 越來越精神,滔滔不絕地向 A 說起 T 的事。
B:
朋友,你問我 T 是作家,還是軍事愛好者?
其實都不是,他不是作家,也不是軍事愛好者。
在我們國家的歷史上,
T 是個著名的失敗者,
敗軍之將,國家之恥,慘淡收場。
我那個朋友卻不知為何對這個名字如此共情。
是個人的愛好?
是個人的癖好?
還是孤芳自賞的自戀符號?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一次問我的朋友:
你為甚麼這麼喜歡用 T 做筆名呢?
T 回答我說:
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被後人普遍地嘲笑。
人們願意銘記帶給他們榮耀的犯錯者,
卻難以不去遺忘拯救過他們的失敗者。
因為提起這個滑稽的名字,
所有人都不免勾起恥辱的回憶。
可憐的罪人啊,
你保護了重要的東西,
卻得不到應有的承認。
可悲啊可悲,
可嘆啊可嘆。
在亡者不眠的呢喃低語中,
你真的甘心回歸安寧嗎?
我對 T 說: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T 卻只是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
在歷史幽暗的夾縫裡,
你的小腦袋瓜聽不到冤魂的哭泣嗎?
我就是他們微弱迴音的傳聲者。
你別碰我的貓,讓牠好好睡可以嗎?
我說:
我只聽到一個傻子在自言自語。
B:
我的朋友啊,你知道的,
像 T 這種研究理科的人,
腦子多少都有點問題。
哈哈,我是開玩笑的。
但 T 的確有點孩子氣般的憤世嫉俗,
好像有半個靈魂還滯留在青春叛逆期。
可憐的 T 啊,
寫東西亂七八糟,
時不時就神神叨叨,
也只有我和其他幾個人願意看一看了。
A:
噢,聽上去你們是不錯的朋友?
B:
那當然了。
人越長大,
不為利益而相遇的朋友就越來越少。
我很珍惜還有 T 這個朋友,
或者也只有我能忍受 T,
願意聽 T 那些荒唐言論,並包容他古怪的舉止了。
我的朋友,
你能想像一個人會為自己的水杯取名嗎?
T 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看看我拍的這張照片,
兩隻乏善可陳的水杯,
一隻叫 Ordo Successivorum,
一隻叫 Ordo Coexistentium。
是拉丁文。
A:
這兩個名字有甚麼意義嗎?
B:
我那朋友說,
這出自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Ordo Successivorum 意為「相繼之存在之秩序」,
Ordo Coexistentium 意為「共存之存在之秩序」。
Ordo,Ordo,秩序,秩序。
Successivorum,相繼者之存在。
Coexistentium,共存者之存在。
相繼為時間,
共存為空間。
一杯為時間,
一杯為空間。
生靈皆可飲,
小貓不例外。
唉,
溺愛者的藉口。
你說為甚麼世界上有些人,
對寵物比對身為同類的人類更有耐心?
當我們還是學生時,
我問 T 數學物理問題,T 往往只有一臉的不耐煩,
Pseudo,Pseudo,虛偽,虛偽。
朋友,你說人類為何會如此呢?
A:
我也不知道呢。
B: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
能找到談得來的朋友就不容易了,
怎麼辦呢?
我只能忍受 T 那些永遠改不掉的缺點。
有時和 T 聊天,
看起來是在交談,
其實是各說各的,
頻道總對不上。
不過我能部分理解 T 在說甚麼,
T 也能部分理解我在講甚麼,
平行線式的聊天。
T 把這稱為人與人之間的內積(inner product),說這真令人遺憾。
我也遺憾自己這一生竟然花了不少時間,在聽 T 說一堆沒有意義的廢話。
我問 T:
為何你這麼多廢話呢?
你沒有別的事幹嗎?
T 說:
你不懂,
廢話也有廢話存在的意義。
這世界不能沒有廢話,
廢話不應該受到歧視。
一句話廢不廢,不在於話本身,
而在於它所接續的 Ordo Successivorum,
也在於它所連結的 Ordo Coexistentium。
你感受到時空的脈動了嗎?
廢話其實是有生命的!
它們在等待人們在恰好的時機、恰好的地方釣起自己!
B:
人與人之間真的很難溝通,
朋友,你有這種感覺嗎?
T 的另一半和我抱怨過,
有時真想把 T 和他養的貓一起丟到外面。
這人有時寧可聽貓叫也不肯好好聽人說話,
對此我深表同情。
人類或許永遠只能部分地理解彼此。
有的婚姻關係像朋友,
看起來親密,卻需要明智的距離;
有的朋友關係像婚姻,
看起來沒有聯繫,卻不設藩籬。
我也搞不懂這些,
生而為人真是麻煩啊。
我有點餓,想點個麵包吃,朋友你需要嗎?
A:
我不用了,朋友。
B:
我說到哪了?
我又想起了,
別看 T 把萊布尼茲(Leibniz)掛在嘴邊,
卻迷信食物掉在地上不超過 5 秒,撿起來還能吃。
我和 T 說:
時間在這裡有多少秒,真的有區別嗎?
重要的難道不是食物已經掉在地上這個不可逆轉的事實?
地上充滿了致病的病原體。
T:
但我不是還沒死。
B:
那是因為人體還存在抗體和其他防禦機制。
傷害其實已經造成,
人體在意識不到的消耗中承受了一切。
要相信科學,不要迷信肉眼。
就像你不應該讓貓喝你的水,
家貓看上去乾淨,
但誰知道帶有多少細菌與病毒?
T:
物競天擇,
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加強大
(Was mich nicht umbringt, macht mich stärker)。
B:
你的醫生一定不會這樣說。
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的醫療保險越來越貴。
T:
我有沒有和你提過,
我的醫生是個超級強迫症,
極度討厭別人擺弄他的東西。
哪怕是毫無意義的帳單和收據,
都必須放在指定的位置、按指定的方式排列好。
你能想像一個人每天花大把時間在計畫這些物件該如何擺放嗎?
B:
有這樣有條理的醫生,
你將來進手術室時也能安心一點。
T:
希望我的醫生不要糾結我的十二指腸是否凌亂。
B:
也可能是開顱手術呢?
一旦打開,任誰都能發覺你腦子已經亂到沒救了。
T:
這世界充滿著奇異的關聯,
混亂有時只是未被發現的秩序,
強行整理有時並不符合優雅的品味。
你能不能讓牠好好睡?
B:
你不覺得你的貓有點太胖了嗎?
T:
貓胖點有甚麼不好?
B:
你讓牠失去了對世界的警惕。
物競天擇,牠在外面根本無法生存,
溺愛並不符合自然的秩序。
T:
牠很膽小。
B:
所以?
T:
牠很膽小,
所以一旦感受到威脅,就會尋求人類的幫助。
在這個到處都是人的地方,
牠能成功地生存下來。
B:
假設牠有天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呢?
又或者牠遇到的人對牠心懷惡意呢?
T:
誰會想去傷害這麼可愛的小貓咪呢?
你總是對世界抱有太多的猜忌與惡意。
B:
比如我,你看牠被我煩到都要咬我了。
T:
你為何一定要弄醒牠呢?
B:
牠也喝過我水杯裡的水。
T:
你真的很記仇。
B:
這不是記仇,
我是要讓這隻小胖貓記住,
不是誰的杯子都可以用來喝水,
這是在人類世界生存所必須遵守的秩序。
T:
這就是記仇。
你不應該為難一隻小貓,去在乎這種無關緊要的規矩。
B:
不,這很重要,
起碼對我來說很重要。
所以牠最好記住,下次別再喝我杯子裡的水。
這時 B 點的麵包送來了,新鮮出爐,聞起來非常香。
B:朋友,要吃一點嗎?分你一點?
A:我不餓,你吃吧。
B 沒有理會 A 的客套,還是分給了 A 半個麵包,A 沒有再拒絕,順手接了過來。
A:謝謝你,朋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九部份.命運δ
A︰朋友,你為何看著我吃麵包呢?我臉上有麵包碎嗎?
B︰抱歉,只是你吃麵包那種慢條斯理小吞小嚼的模樣,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朋友。
A︰原來是這樣,這是我小時候受到的教育,長輩說吃東西時不要吃太快,所有食物都是神明的恩賜,我們要珍惜感恩神明的賜與。
B︰你還是那麼傳統。哈哈,這種食物都是神明恩賜的說法,其實我小時候也聽得不少,這種說辭通常被長輩拿來說教自家的小孩吃東西不要太快,也不要浪費食物。你們的文化也會有餐前祈禱、餐後感恩之類的禮儀嗎?
A︰也有的。
B︰看來這個現象在不同文化都有。我從小就厭煩這種宗教禮儀習俗,沒想到當我也有了孩子後,我也忍不住想用差不多的說法去教育我自己的孩子,只是我不再對我的孩子說這是神明的恩賜,而是告訴他們這是人們辛苦種出來的糧食,這世界還有很多人吃不飽飯,不能浪費。吃飯時我也要我的孩子吃慢點,我就說科學研究顯示這對身體好,要是想長高點就慢點吃。
A︰能理解。
B︰然而事實上,我小時候也沒有真的很遵從這些進食的約束,人有時的確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不過我的另一個朋友就沒有這麼幸運,家裏的管教相當嚴厲,不敢違反任何的……
B 說到這裏突然咳嗽了起來。
B︰抱歉……
A︰沒事,朋友。
B 隱約聽到了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的相似音色。
B︰真是巧合啊。
A︰甚麼巧合?
B︰沒甚麼,只是這琴聲令我再次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A︰你想起了甚麼呢?朋友。
B 輕笑了起來,像是自言自語︰在人生的旅途中,是不是每一個人多多少少都會遇到一些令自己又愛又恨的人呢?你說這是為甚麼呢?這世界為甚麼會這樣呢?
A︰噢,朋友,我也不懂呢,世間的友誼親和 (Φιλία = philia = friendship) 與衝突紛爭 (νεῖκος = neikos = strife) 兩者大概是神明的秘密。為何你會想到這些呢?朋友。
B︰啊,抱歉……只是想起一位朋友,就叫我這個朋友做 V 吧,V 和 T 還有我都是從小就互相認識的。
B 清了一下不太舒服的嗓子。
B︰V 就是我剛才說那個家教很嚴的朋友,V 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V 的母親對 V 要求非常高。有時出身名門望族或許並不一定是好事,家裏偌大的期望都壓在你身上要求你去兌現。
A︰V 的家族在你們的國家很有名嗎?
B︰V 的家族在我的國家並不只是有名,V 的家族就是我們民族歷史的一部份,我們歷史上一些名人都是出自這個家族或家族的旁系,只是在近代頻繁的戰爭和政治劇烈變動之下,變得「稍微普通」了一點,只是這種「普通」也普通得有限,大家大族真是龐然大物啊。
B 喝了一口酒。
B︰聽起來光鮮,但 V 的家裏人在整個家族中也只是一個旁支。V 的父親意外早逝,生前是國家體制的中層官員,V 的母親也是舊貴族名門。按 V 所說,V 的母親原本要嫁的並不是作為旁支的 V 父,但是 V 的外祖父一系因為戰爭和各種原因家裏經濟遇到一些困難,最後經過一些曲折,V 的母親才「下嫁」給了有潛力但又並不算最優秀的 V 父。
B 還是覺得嗓子有點不適。
B︰天啊,我在說甚麼,我說的這些不會讓你覺得無聊吧?都怪以前 V 不停地向我灌輸自己家族的破事。
A︰不會,我的朋友,認識其他地方的文化歷史很有趣。
B︰若果你覺得無聊就打斷我吧,喝了酒有時我自己都不知道會說到哪。
我和 T 還有 V 各自的家庭背景並不一樣,比起他們,我出身於很普通的家庭。或者我並不感謝宗教,但我感謝就讀的宗教學校的確有不少有用的獎學金,當年若果我接受了某些獎學金,可能我現在會在教內工作,可惜我從小就並不虔誠,我無法違心去相信一些我並不相信的東西。
而 T 呢,T 出身一個文化家庭,父母輩和祖輩都是知識份子,T 的家庭並不算很富有,父系家族在本地有點良好的名聲,母系家族的名字則和我們民族的古祭司有關,雖然現在我們國家再沒有甚麼祭司了。
V 是我們三人之中家境最殷實的,在 V 的家裏,我人生第一次見到甚麼叫古董樂器,那是一把看上去像小提琴的琴,V 對我說這不叫小提琴,而是叫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有約 200 到 300 年的歷史了。
A︰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
B︰又叫柔音中提琴,它有一種叫共鳴弦的設計,共鳴弦被共鳴觸發後令柔音中提琴有一種特殊的迴音音色,剛才這裏有幾段音樂聽上去真的有點像這種琴發出來的聲音。
A︰原來是這樣。
B︰V 的母親是一個氣場很強的人,我覺得沒有人想被她的雙眼盯住看,當年我第一次到 V 家裏玩並不知道這點。
朋友,你可以想像,一個小孩子開開心心到好朋友家裏玩,卻被對方的母親從頭到腳審視一遍,還要被盤問平時學習怎樣、家裏大概情況又是怎樣,那是一種甚麼體驗?
就算在學校我也沒有見過如此嚴厲的長輩!天啊,從那天開始,我才知道 V 為甚麼比我還在乎我們的作業,有這樣嚴格的母親,V 不得不怕。不止我被嚇怕,我那時是第一次看到在學校沒有人不喜歡的 V 雙腳在發抖,我則是一身冷汗,還好有 T 在。
A︰為甚麼呢?
B︰比起日常被師長誇讚的 V 和我,T 當年在學校成績並不出色,但是 T 喜歡看奇奇怪怪的歷史故事書,我也和你提過 T 這個名字源自一個戰敗的將領,這種對歷史的愛好是 T 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
A︰噢。
B︰我像面對終極大考般被 V 的母親「抽問」完後就輪到 T,被 V 母親「抽問」的 T 不知道為甚麼提到一些過去的人物,和我結結巴巴的回答不同,T 說到自己喜歡的領域就滔滔不絕。當年我和 V 臉色都發白了,以為 V 的母親對這種離題的回答會生氣,沒想到 V 的母親就那樣靜靜地聽了下來,沒過多久就離開了,V 的母親還吩咐家中的僕人為我們買了一些很好吃的糕點,
V 都驚呆了。
A︰真是有趣。
B︰隔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我也覺得有趣,然而若果我能時光倒流,當年的我和現在的我再處於那個場景,我仍會有想要逃跑的衝動。V 的母親氣場太強、存在感太強,真的太令人窒息了,我一直覺得我自己長大後也沒有遇到過壓迫感這麼重的人,或者這算是一種童年陰影吧,我真的很難想像 V 的童年到底是怎樣的。然而你知道 T 對 V 的母親看法是甚麼嗎?
A︰是甚麼呢?
B︰T 說 V 的母親是一個很好相處的長輩,還說自己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甜品,真的太美味了。我的天,T 的確是一個神經大條且缺乏感知的人,從小到大這點好像也沒有真的怎麼改變過,腦迴路相當奇特。說到這我又想起一些關於 T 的事情,朋友,你知道我的父母對我的期待是甚麼嗎?看到 A 好奇的表情,B 自己繼續說下去。
B︰在我還小的時候,我的家人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成家立業然後安安樂樂度過這一生,就是這樣了。他們費盡力氣送我進那所不錯的宗教學校,也是希望我不用再吃他們受過的苦,當然如你所見,我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我只是辜負了他們的信仰……算了,先不說這個。而 V 呢,朋友,你認為 V 的母親對 V 的期許是甚麼?
A︰是甚麼呢?
B︰成為一個眾所矚目、去到哪裏都沒有任何人能忽視的卓越存在,那就是 V 的母親對 V 一切家教的終點。而 V 也做到了,或者在某種程度上完成得比 V 的母親想像的更為出色,現在的 V 成為了大名人,只要不是孤單一個人,沒有任何人能忽視 V 的在場,呵,粉絲太多了。唉,令人頭痛。也先不說這個了。朋友,你猜猜 T 的家庭對 T 的期待是甚麼?
A︰噢,我猜不到啊,朋友。
B︰哈哈,T 的家人要 T 追尋「自由」,那就是 T 受到的期許。
A︰自由?
B︰對,就是自由,有時我和 V 真的很嫉妒 T。T 的家人竟然對 T 沒有任何限制。我猜 T 的散漫也不完全是性格使然,而是家風如此,為此我們三個人打過口水仗,我想想,我該怎麼說好呢。
就這樣,B 回想起一段三人還是學生時的往事。
B 受不了 T 的心不在焉,抓著 T 的肩膀大力搖晃。
B︰你能不能認真一點,你找我們來幫你補課,你又不好好記住!
T 完全感覺不到 B 和 V 的惱意,轉著筆還一直在笑。
T 對著好友說︰可是我真記不住這些啊。
B︰你腦子不是很好嗎?快點記啊!
T︰我腦子沒你好。
B︰你腦子比我好。
T︰不對,我腦子是最不好的,我成績也沒有你們兩個好。
V︰別搖那個白痴了,再搖就把所剩不多的腦漿搖沒了。
T︰你看!
B︰你為何就不能用點心呢?你不用心你找我們來幹嘛?
T︰對不起,但是我真的記不住啊,要不我們不學了,玩別的吧?之前不是和你們提過我想去海邊玩嗎,要不我們三個計劃計劃?
V︰我回去了,我還要練琴。
B︰我也去打工了。
T︰別這樣嘛,你們難道忍心丟下你們多年的好友?
B︰我忍心的,你沒有打工重要。
V︰你就是太閒了,也太自由了。
B︰對,沒有紀律,要是你去軍隊,第一天就完蛋了。
T︰我有紀律的,可是我真的記不住啊,我已經很努力去記了,就是記憶留不下太深的痕跡。B 盯著 V 和 T。
B︰你昨天沒跟著 V 一起去參加那個要喝酒的聚會吧?
T︰沒啊。
V︰唉,你們又不來。
B︰你不是萬人迷嗎?我們來了怕搶你風頭。
V︰我只聽到嫉妒的聲音,說真的,有你們在會好一點。
B︰應酬不是你最喜歡的東西嗎?
T︰對對對。
V︰和你們沒話說。
T︰對對對。
B︰對你個頭!說正事!這真的不難記,你都能把某些冷門的名人事蹟和數理方程背下來了,你覺得這些歷史有你平時那些奇怪小愛好難記嗎?
V︰別管 T 了,這人掛科就老實了。
T︰這真的不好記啊。
這次輪到 V 搖晃還在笑著的 T。
T︰我暈了。
V︰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覺得哪裏不好記,難道我們還未幫你把重點都劃出來嗎?
B︰對,是我們劃的重點不夠顯眼不夠美麗嗎?是不是用七種顏色畫出來你才滿意?
T︰但是我覺得不合理啊。
B︰來,你說,你覺得我們劃的東西哪裏不合理。
T︰不是,不是你們劃得不合理,只是我就覺得有點不合理。
V 和 B 看上去有點不高興了。
B︰你說!你說到底是甚麼不合理!
T︰別生氣啊,我只是覺得這幾本書有一點點不合理的地方。
V︰甚麼不合理,你說。
然後 T 就說了一堆覺得書中哪裏不合理的地方,一開始 B 還跟得上,然後 T 越說越繞,到後面 B 完全不知道 T 在說甚麼,B 茫然看向 V。B 只看到 V 皺著眉頭,好看的臉現出嚴肅的表情。
V︰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T?
T︰就剛才你們幫我補課時發散的想法。
B︰我就說你一直心不在焉,承認了吧。
V 把 T 轉向自己的方向。
V︰答應我,考試中千萬不要把這些寫在考卷上,平時也千萬不要和別人提起你的這些想法。
T︰啊?
B︰你聽明白 T 剛才說的是甚麼了嗎?
V︰沒完全聽明白,明白了一半吧。
T︰啊?
B︰T 剛才到底說了甚麼?
V︰T 在用自己不知哪裏學來的方式,去「有創意地」詮釋歷史。
T︰啊?
V︰這是你家裏人教你的嗎?
T︰沒有,他們只是叫我追求自由。
B︰這和自由有甚麼關係?自由發揮?自由詮釋?
看到兩個好友盯著自己不發一言,T 終於覺得不好意思了。
T︰對不起啊,我沒想到這浪費了你們的時間,我只是忍不住有這些想法。
V 卻比 B 較真,繼續問 T。
V︰這和自由有關?
T︰我的祖父告訴我,自由並不是無序。
V︰所以?
T︰合理令人自由,有序令人自由。
T 點了點頭。
V︰這樣子嗎?
V 靜默了好一會,敲著桌面,像是在想些甚麼。
B 看到 V 出奇地認真,沒有打斷 V 的思考。
V︰作為好友,我希望你以後只把這些想法告訴我們兩個,在考試時你就真的別這樣寫了,也不要告訴其他人,答應我好嗎?
T︰嗯,好。
V︰我要你認真地答應我。
T︰認真的嗯,認真的好。
B︰那 T 的考試怎麼辦?
V︰等掛科再說。
T︰別啊……救救我。
V︰不救。
B 回憶到這些時輕笑了起來。
B︰之後 V 真的完全再也不管 T,是我在後來推掉了打工,偷偷幫 T 補課。
A︰那 T 後來在那一科過了嗎?
B︰還是如預期地掛科了,最後是靠 V 不知怎麼運作,讓教授給 T 合格,不然 T 就難受了。
A︰你們三人關係真的很好呢。
B 臉上卻現出落寞的表情,笑容有點苦澀。
B︰是呢,友誼萬歲。
透過窗,B 望向夜間的海洋,目中所見一片漆黑,或者只能分出半個心神聽著海浪的聲音,才能確認大海依然存在。
神話上的美麗.第二十部份.命運ε
B︰朋友,我其實一直並不喜歡海。
A︰為甚麼呢?
B︰或者和我差點死於溺水有關吧,哈哈,但是海的確不討人喜歡,我真的不喜歡海洋。海太大了,它深不見底,它沒有任何方向,它沒有前後左右。任何陸地的生命不慎跌入都會被其無情吞噬,海對人類來說其實並不友好,你說對嗎?
A︰能理解。
B︰就算人們能造船,但船也只是一片漂流在無限恐怖之上的小葉子,看不到岸邊的大海可能比沙漠還可怕。
我有一個長輩是海員,是我的舅舅。
我舅舅有時會和我提起,某一個認識很久的人在海上精神出問題了,某一個人抑鬱焦慮陷入奇怪的幻想,在遠海討生活的人們可能會自殘甚至自殺。
更可怕的是,有的人突然有天就在船上失蹤了,怎找也找不到這人。
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他殺,
船上還可能流傳是冤魂索命、精怪附身、異國邪神,像是恐怖故事是嗎?
B 摸了摸鼻子。
B︰朋友,說實話,我其實有時懷疑我的舅舅也早瘋了,只是他沒有表現得很明顯。
聽我的舅媽說,舅舅會有時自己一個靜靜地待著發呆,像是缺了一點靈魂與生命的氣息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大概是舅舅從小和我比較親,有一些海上的事就只和我說。
舅舅常年出海賺錢,我的舅媽只需要打理家裏的事,她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積極地參加教內的活動,這有時多少害苦了我那可憐的表弟表妹。
神明對我的舅媽來說不止存在,也必須存在。有一次舅舅坐的船出了嚴重的事故,死了人,舅媽認為是她一直的祈禱起了作用,是神明保佑了她的男人保佑了她的家庭,在舅舅大休期間舅媽就拉著舅舅天天去祈禱還神,舅舅覺得煩,卻也沒有拒絕自己的妻子。
抱歉,我會不會也講太多令你覺得有點煩了?
A︰不會,我的朋友。
B︰所以從小到大我就不喜歡海,海邊對我來說並不是甚麼浪漫想像和度假勝地,是寒冷黑暗缺乏人性的未知潮濕,它或者對你沒有惡意,但也絕對沒有任何善意,像是夢遊的鯨魚一邊睡覺一邊將路過的小魚小蝦吞入腹中,它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的生死也與它無關。
我也從不喜歡水族館之類的地方,人們總是覺得水族館這種水母很漂亮,那種魚沒有見過很奇妙。
但對我來說,水族館的動物像是活在和人類完全平行的世界,小狗小貓和一些陸地動物都能對人有反應,海裏的生物呢?遇到人或者就逃開,或者就殺死你,又或者不自覺地毒死你。我的確欣賞不來。
海洋很美麗嗎?或許吧,但那並不是和人類親和的美麗。
A︰朋友,聽你說話,令我想起一個關於海洋的故事。
B︰來吧,我就知道你講故事的癮是時候發作了。
如此 A 回憶了一個關於海洋的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
人們其實並不像現在這樣生活在陸地上,
遠古的人們是兩棲的生命 (ἀμφίβιος = ἀμφί + βίος = amphibious),
醒時生活在陸地,
夢時潛睡在海裏,
居無定所,
隨著季風與海流在世界不停遷徙。
別的生命問人類︰
人類啊,你們這樣在世界無止境地漫遊,
由一地去到另一地,
是為甚麼呢?
那時的人們回應︰
我們羨慕和渴望能像鳥類那樣飛翔,
那是夢中的神明輕輕吟唱的搖籃曲 (καταβαυκάλησις = singing a lullaby)。
其他生命問︰
神明對你們說了甚麼嗎?
人們回答︰
神明對我們說,
擁抱天空 (Οὐρανός = Ouranos),
觸摸自由 (ἐλεύθερος = liberty),
新生的孩子 (παῖς = child)。
其他生命又問︰
你們人類真是奇怪呢,
你們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嗎?
你們沒有家嗎?
人們困惑地想︰
家?甚麼是家?
在那時,生與死,醒與夢之間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
對那時的人們來說,
一代人出生,又一代人死去 (Θάνατος = Thanatos = Death),
就是一代人醒來,又一代人睡去 (Ὕπνος = Hypnos = Sleep)。
人們兩棲於陸地與海洋,
人們兩棲於清醒與夢中 (ὄνειρος = Oneiros = Dream),
人們分不清兩者有甚麼區別,也不會去分。
醒時遇到的偶然與必然,
夢裏遇到的偶然與必然,
並沒有甚麼不同。
如是者,
一代代人綻放,
一代代人凋零,
醒時會有人在思考甚麼是家,
夢中亦有人在追問甚麼是家。
一代又一代,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個問題成為了代際間未眠的迴音 (Ἠχώ = Echo)。
因著對「家」的注意與好奇,
人們不知不覺地,
開始在夢中向神明祈禱,詢問甚麼是「家」。
虔誠的祈禱,凝聚出各人的禱告,
這些大大小小的禱告彼此擁抱,
成團的探險,
從淺海到深海,
從光照幽微到黑暗,
在冰冷的海水中,
尋找傳說中那深不見底的深淵 (ἄβυσσος = abyss),
聽說真正統治海洋的神明就棲息其中。
人們醒來後,
忘記了自己在夢中賦予氣息的祈禱。
他們只是有一個微弱的印象,
好似自己詢問過甚麼問題。
星辰旋轉,
過了不知道多久,
人們的夢中流傳著一個新的傳說。
那個前所未聞的傳言說,
有一隻美麗的白牛從深海的末端出生。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們說自己看到了那傳說中的白牛。
「噢!白牛原來真是真的!」
於是在海中發現白牛的人們就在後面跟著那奇蹟的生物,
不斷有新的見證者加入這個越發龐大被好奇充盈的隊伍,
人們想看看,
美麗的白牛到底想去哪裏,
有沒有最終的目的地 (τέλος = telos = destination)。
有人忍不住問白牛︰
美麗的白牛,你到底要去哪?你是在尋找甚麼嗎?
白牛說︰
我夢到了美麗的七色彩虹 (Ἶρις = Iris = Rainbow),
在夢中,天穹的彩虹在對我唱歌。
人們又問︰
原來你想找在天空的彩虹,
那我們不會飛,我們到時還可以跟著你嗎?
白牛說︰
我也不知道呢。
和白牛一同在夢中的人們沒有再問,繼續默默地跟著。
不吵不鬧,像守序的魚群一樣,
他們圍繞著發光的白牛旋轉,有規律地來回游動。
光與影交替,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白牛說它聽到了巨大的聲音,
它慢慢向上游,
離開了深海,
離開了淺海,
最後脫離了海面,
呼吸到陸地的空氣。
眾多的人們追隨著白牛來到岸上,
他們看到暴雨下的大地有一道可怕的巨大裂縫 (χάσμα = chasma = rift),
似是被從未見過的閃電擊中,
留下的焰火在水滴下也沒有熄滅。
白牛在此時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
四足跪地,呼吸越來越稀薄。
人們問它︰
你怎麼了?你生病了嗎?我們要不要回到海裏?
白牛回答︰
謝謝你們,
但我應該快要死了,
我的生命正在不停地流逝,
或者這裏就是我的終點 (τέλος = telos = destination)。
人們問︰
那彩虹呢?
你不是說要找到彩虹嗎?
我們還未看到彩虹。
白牛說︰
親愛的朋友,
我還能聽到彩虹的歌聲 (ᾠδή = ode = song),
或者最後一段路了並不能用身體到達,
你們能把我送到彩虹身邊嗎?
這是一個約定。
人們問︰
我們要怎麼做呢?
白牛說︰
請你們的領唱者為我裝扮,
我們將共浴於潔淨的清水,
再將金箔貼上我巨大的角,
然後把無力的我放置於香木之中。
人們問︰
這樣就可以了嗎?
白牛說︰
噢,
請你們的領唱者在歌聲與舞蹈中,
取得那在雨水下仍不熄滅的火焰,
再將我與香木一起點燃,
我將成為無形煙火,
在神明的見證之下,
帶著我們的祈望一起看到彩虹。
請答應我們之間的這個誓約 (ὅρκος = oath) ,
我最好的朋友,我生命旅途忠誠的同伴。
人們問︰
可是,那樣的話,你會死的。
白牛說︰
親愛的朋友,
我已離開家太久,
我也需要回家了。
請答應我,
我成煙後,
分食我的血肉,
這將成為我們共同的回憶,
世代相傳的印記。
而我留下的骨頭,
和那抹金箔的角,
請千萬不要取走,
將它們組成好看的樣子,
於那裂縫下沉到海水中,
我的靈魂將隨著它回家 (νόστος = nostos = homecoming)。
人們不解︰
家?甚麼是家?
它是甚麼地方?
白牛說︰
你們不知道嗎?
人們答︰
我們不知道呢。
白牛說︰
那請你們將世界上最長的繩子綁上我的白骨,
當繩子完全靜止時,
你們就知道我回家了。
人們又問︰
那甚麼是家呢?
白牛答︰
親愛的朋友,
回家和家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說法。
只要你們感受到繩子完全靜止,
當知曉我已回家那一刻,
你們也一定會明白甚麼是家。
人們再問︰
那我們呢?
你死了我們該去哪裏呢?
白牛說︰
我也不知道呢,
或者你們可以在我回家後,
等等看天空的彩虹有沒有出現,
向神明祈禱,
再想想你們要去哪裏。
很抱歉,
我無法帶著你們看到真正的彩虹 (Ἶρις = Iris = Rainbow),
也無法邀請你們回到我夢境開始的地方。
若果你們想念我的話,
可以看看摸摸那繩子,
那是我安息的墓碑和象徵 (σῆμα = sema = sign, mark, tomb, monument),
是我和你們仍然參與的記憶 (μνήμη = mneme = memory),
也是神明應許的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願神明保佑你們。
人們哭著笑著,
如約地在香木中燃燒了白牛,
白牛不痛也不叫,
只是看到人們為它哭泣,
它也流下了最後的淚水。
從未見過的大火,
驅逐了黑暗與寒冷。
人們在仍在燃燒的烈火中,
小心地取出白牛留下的白骨,
角上的金箔沒有脫落,
反而融入了整對牛角,
讓之有著純金的光輝。
在世界上流浪的其他人們,
在遠處看到巨大的火焰,
成為這個祭禮最後的參加者,
他們被邀請見證 (μάρτυς = martyr = witness),
白牛的骨頭是怎樣從裂縫潛回深海。
人們看到,
那世界上最長的繩子,
如脫水的魚兒一樣,
在干燥中不停抖動,
每一刻都發出聲音,
晝晝夜夜亦不停息。
日月升降,
生死輪轉,
沒有人知道又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幾代人?也可能是十幾代人?
在誓約之下,
那已成為傳說的繩子仍被人們守著。
直到有一個多數人仍在睡夢中的黎明,
繩子突然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靜止了下來。
早已告別兩棲的生活,
不在海中入夢的人們,
看著黎明微弱的彩虹,
擁抱著,顫抖著,
依照和白牛終末的約定,
將它彼端不可見的遺物,
紀念命名為錨 (ἄγκυρα = anchor)。
那就是人們對白牛最後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