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集

到达柏林以前,我在 Signal 群里刷着消息,时不时焦急地查看天气。

DWeb Camp 的营地在柏林郊区一个偏远的山林里,曾是纳粹时期秘密警察的基地,名为“老地狱”。原计划要乘火车来这里,可突如其来的热浪席卷德国,维修中的铁路停了工。这下子,该怎么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Signal 群里,大家来来回回设计了许多后备方案,从大巴、小车、自行车到铁路换乘,都很麻烦。到达前几天,热浪开始退去。

就在出发前两天,终于确认,列车恢复运行了。

我和妻子提着行李箱,带着柏林的余温,从列车一脚踏入小站。小站边孤零零的站牌,站牌后郁郁葱葱的树林,迎面而来一股凉意。上次来 DWeb Camp 已是四年前;那时在加州北部,雄伟的红杉林脚下。这次是德国的温带阔叶林,没有红杉林的郁闭和肃穆,却好似华东和美东,有些温馨和熟悉。

沿着树林,紧贴着铁道的几步外,就是车站出口。出口边,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和两个倚着自行车的男子聊天,看见我们之后热情地向我们挥手。我迟疑地挥了挥手,心想自己是不是见过她,但是忘了名字。走过去攀谈起来后知道,打招呼的姑娘叫 Zenna,开车来接我们去营地。另外两个男子也是来 DWeb Camp 的,因为一点急事需要先回柏林,过几天再回来。

Zenna 的小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乡间小路。路上,她说起自己来自瑞典,现居丹麦,提前几天来营地帮忙,然后问起我们是什么机缘巧合来到这里。我来这次的 d:foodweb 帐篷当志愿者,帮忙主持演讲和工作坊。妻子和我都曾在学校学习生态学,她在大学任教环境研究、也继续研究农业与生态,我却写起了软件。从第一次来 DWeb Camp 起,我就一直想和她一起来;因为这次的 d:foodweb,我们两个不同的领域,才第一次有了交集。太棒了,Zenna 笑着说,笑声里是由衷的高兴。

那你呢,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我问 Zenna。你知道 Secure Scuttlebutt 吗?她回问,然后顿了顿,开始斟酌如何向我们解释一个生僻的概念。当她慢慢开始介绍这个鲜为人知的通讯协议时,我突然大呼起来,原来我见过你!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她似曾相似了。许多年前我第一次了解 Secure Scuttlebutt 时,看过一个演讲。年轻靓丽的女讲者在清一色男开发者中原本就打眼,讲者用一段生动的感情故事讲 Secure Scuttlebutt 的机制,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原来她正是 Zenna,多年前让我第一次认识 Secure Scuttlebutt 的人。

Secure Scuttlebutt(SSB)是一个激进的点对点通讯协议,让人们能够在没有互联网基建的情况下仍然能够相互联系。它有自己的协议、概念、编程范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小生态;虽然一直没有多少用户,但一直有一批忠实的粉丝,并激励了许多新一代的协议,证明了许多极端条件下的可能性。世界各地许多优秀的开发者都曾参与其中,现在随着一批批贡献者的淡出,SSB 处于了停滞边缘。可 Zenna 斟酌地说起的那些词汇、那些在其他地方不会听到的词汇,依旧让我感到亲切。我望向窗外,看着掠过的树影,知道这都是在 DWeb Camp 才会有的际遇。

到了营地,刚下过雨的森林郁郁葱葱,树林间矗立着屋子和未完成的木结构,角落里堆着木材和工具。我们拖着箱子穿过营地,Zenna 耐心地向我们介绍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四年前一起玩音乐的 Micah、在世界各地不同地方见过的设计师 Ira,还有许多其他的老朋友、新相识。

最后到了我们住的帐篷前,我和妻子一起望着原野里一排排的白色帐篷。许多的老朋友,许多素未蒙面的新相识,共享着异想天开的想法,在这山林间、原野里,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终于有机会带妻子一起见见这些人了。

有好几个建筑都用了富勒穹顶的结构,搭上布料,轻巧而结实
夜间的营地。Samuel Oslund 拍摄

“我们的未来在森林里”

距离开幕式还有两天。

傍晚,Wendy 找到我,问我能否在开幕式上演奏音乐。营地里还有好几个巴西乐手,带来了巴西的桑巴和热情。我什么乐器都没带,毫无准备,也还没见过这几位新朋友。可我不愿错过一起玩桑巴的机会,所以尽管毫无头绪,还是答应了下来。

四年前,Wendy 偶然听见我和一些朋友玩音乐;四年后,她还记得我能当个乐手。 Wendy 是 DWeb Camp 的核心组织者,从策划开始就是她和志愿者们一一对谈。 建设营地的这几天里,每天早餐、午餐,她会当着这已经一百多人的队伍,介绍每一个新达到的成员。她的介绍中充满了鲜活的细节,关于这个人的趣事,或者她/他值得骄傲的地方。Wendy 似乎有种魔法,在几百人的社群中,总能找到谁适合做什么,帮人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后来我慢慢观察,觉得她看见的不是有价值的技能、知识或者头衔有价值,而是见到了你的内心,记得你在意什么、对什么有热情。

我在台上能熟练即兴的乐器,只有大提琴和手碟。大提琴既少见又精贵,于是第二天我开始找手碟。无数的电话和邮件之后,终于打听到一个自己做手碟的工匠,名叫 Klass。一看地址,在柏林一个全是修车厂的街区里。赶忙向身边的朋友询问,听说 Zenna 正好要开车去柏林接人,于是请她帮忙拿回手碟,她欣然答应。

距离开幕式不到一天的傍晚,Zenna 带回了手碟。她兴奋地跟我说去找 Klass 的坎坷与奇遇,如何穿过许多修车、打铁的大汉,找到他乱七八糟的工作室,见到胡子拉碴的 Klass 本人。Klass 从架子上胡乱拿下手碟、又胡乱敲起来,敲出来的又全是美妙的音符。也许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吧,我和 Zenna 笑道。说完,Zenna 拉我去认识她新接回来的人。我一看,原来是 Yisi!Yisi 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告诉我 DWeb Camp 的人,可他自己却因为被拒签,五年来没有再来过 DWeb Camp。这次在德国,他终于又回来了,我们两个老朋友高兴地相拥。

开幕式前两小时,我和 Micah 还有新认识的巴西朋友们,拿着我之前做的一个小工具捣鼓,琢磨要用什么样的音阶和节奏,让手碟和吉他一起即兴桑巴音乐。开幕式的一头一尾,其他乐手和我一起在台上配合,而其他时候,则是我自己一个人坐在舞台一角。大部分时候不需要配乐,于是我自己静静地坐着,看着来来去去的讲者的后背,和台下济济一堂的五百多人。

我抱着手碟,看着夕阳渐红,仿佛置身场外,仿佛观看一场电影。而这电影里许许多多的人,说着我也想说的话。

介绍 Yisi 时,Wendy 说起他不断被美国政府拒签的遭遇。排外的移民系统只是冰山一角;一角之下是美国迅速兴起的民族主义与极权。DWeb Camp 这次在欧洲举办,也是让许多像 Yisi 一样被美国拒之门外的人们,能够来参加。Yisi 接过话,说起在五年前,审查、封锁、监控,都像是自己国家才有的问题;可你看现在没几年,这已经变成了全世界人民在面对的威胁。从英国到巴西,从美国到俄国,政府都在加紧监控自己的人民,而人民也都在因言获罪。

我早就觉得,在中国看见的问题会是许多其他国家的先兆;而如今,在 Yisi 背后,我看见台下的人们频频点头。

等到 Brewster 上台,他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抑扬顿挫的声音,几乎是喊着说,我们这些参与建立了互联网的人,不满互联网这巨头垄断的现状;能够改变这个现状的一群人,就是汇集在这里的你们。年过六旬依然活力四射的 Brewster,八十年代在 MIT 著名的 AI 先驱 Minsky 当学生,在万维网出现之前就做过类似的文档搜索和传输系统,之后又基于互联网不断创业。他最为人所知的是创办了非营利组织互联网档案馆,让如流沙般不断逝去的互联网有了记忆,也成为了 DWeb Camp 背后的支持机构。

如今,他自称是互联网的图书管理员。这些不满和希望,确实没有多少人比互联网图书馆管理员更有资格喊出来。

不过最让我常常回想的,是来自巴西亚马逊的 Luandro 的讲话。Luandro 是个吉他好手,也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自己是亚马逊原住民的一员,近几年在参与一个地图应用,让亚马逊里的人们能够记录并保护自己的地理数据。

Luandro 提到一件有点反常识的事。这件事我多年前第一次知道时很受震动,也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一个集会中听到。在我大学时,一个主流的生态学理论是“顶级群落”,认为生态系统会在一定的气候条件下,从偏离某种“顶级”的状态,逐渐演变到高度适应气候的“顶级群落”。在二十世纪初西方生态学家的眼中,亚马逊是那个未受人类玷污的处女地,也顺理成章成为了生态系统自然发育的例子,成为了热带顶级群落的典型。

到了二十世纪末,几个关注生态的人类学家先后发现,哪怕是亚马逊中最被认为是“原始森林”的地方,其实也是当地人通过轮耕塑造出来的;只是这种轮耕时间尺度能够长达十几年,在欧洲科学家的眼中完全无法识别。这地球上最“原始”和“自然”的角落,原来也都是人类活动的结果;换句话说,其实人类与自然的共生可以追溯到很久远,也同时还存在于眼前。可站在 Luandro 的角度,这不是什么新的发现:我们一直在这里,从来都在塑造着这繁茂的大自然。

Luandro 最后提到席卷欧洲的热浪。森林是天然的空调,于是许多人都提到多种树。Luandro 说,可我觉得,也许不是我们的未来需要种更多森林;而是我们的未来,从来都在森林里。

开幕式结束之前,Wendy 请那些母语不是英文的人举起手来。许多人举起手来,仿佛一片森林。Wendy 对着这片手臂的森林,提醒大家记得,记得以英文为母语同样是种特权,记得说慢一点、耐心多一点。

开幕式结束了,乐手们最后离场。

我看着余晖中人群的背影,又想起 Luandro 说的话。那些能够延续下去的文明,都是和自然共生着、和彼此共生着的,未来只能在山林里、河海间,在那些生命还能够多种多样的地方。Brewster 大呼,互联网不能只有这几个赢家;大概国家、语言、文化,和这个星球上的物种,也尽是如此。

扎根的必要

有一天晚上的 demo night market,我申请了一个小展台,第一次公开展示青苔,一个发布网站的桌面工具。很久没有展示产品了,既兴奋又紧张。

开展之后,营地里的人们悠闲地晃来晃去,小孩子们在双腿之间奔跑,一溜烟的欢声笑语。许多来了解青苔的人,都不是技术极客,许多都带着我没有想到过的有趣的故事。参与东德地方选举的组织者,想让每个当地社群有自己的独立网站,同时能相互串通;伴侣离世的设计师,寻找适合的地方,能够写下自己难开口、又难忘怀的故事;在巴西协助农民组织合作社的物理学家,希望能够让当地合作社建立葡萄牙语的独立网站,互通知识、传播故事。

人们来闲聊、来打趣、来好奇、来求知,而不是评估与质疑。朋友顺路捎来了啤酒,站台的我不再紧绷。反复介绍青苔,开始变得好玩起来。

相比其他技术集会和共居实验,DWeb Camp 最特别的地方,大概是多元。一方面是不同背景、才能、国籍和语言的人,另一方面是年龄。那些第一批参与个人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极客们会来,中青年们也会来,还带着他们的伴侣与孩子们。孩子让每个人都慢下来、仔细起来,变得更有耐心和玩心。而老一代的极客们,对我们这些时常迷茫的中青年,既是安慰又是激励。

我的隔壁隔壁展台,是一个老大爷。人少的时候,我开始和他聊天,得知他叫 Christian。

Christian 给我看他做的最简化的 Secure Scuttlebutt 客户端,精简到只剩骨架,却易用而高效;他掏出一个黑白屏幕、全键盘、双天线的手机,告诉我这是个没有操作系统的手机,每个软件都去调用具体的底层命令。而他的 Secure Scuttlebutt 客户端,这里都能跑,Christian 骄傲的说。后来,他告诉我,他在瑞士的一所大学教计算机。上我课的学生有时候不喜欢我,他苦笑着说,因为我总给他们布置 p2p 相关的作业,可这些作业 Google 上查不到,AI 也帮不了,你只能自己想。当然他想说、但没说出的半句是,这才是学习计算机网络的好办法。demo 结束后,Christian 慢慢地收拾设备,看着他麻利而沉稳的背影,我心想,希望自己成为老爷爷的时候还能精神抖擞地去展示自己的作品。

同时也在 demo 的,还有 Brewster,不过是在另一个帐篷里。我之前就听 Wendy 说起他在做的 OnionPress,让人们能够容易地把独立网站发布到洋葱网络。我明白这和青苔的思路很有关系,很懊恼没机会听他介绍了。带着懊恼,demo 结束后,我带着手碟去森林里的帐篷里玩音乐、散心。离开时已经是半夜,路过宽阔的草坪,头顶满天繁星。

草坪上,正好遇到了 Brewster 和 Wendy。一阵闲聊之后,Wendy 话题一转,说,你做的青苔,是关于什么的呢,是不是和 Brewster 的 OnionPress 有点关系?

Wendy 总是能在对的时候问到对的问题,让人们打开话匣子。于是我和 Brewster 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滔滔不绝起来。Brewster 想的是,通过足够好用的桌面工具,让把网站发布到洋葱网络这件事情常态化,让隐私常态化;而我想的是,通过足够好用的桌面工具,让发布个人网站这件事常态化。这两者正好是一个硬币的两面:OnionPress 可以替代服务器成为青苔背后的本地托管服务,而青苔可以替代 Wordpress 成为 OnionPress 中更好用的建站工具。

聊了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来我背上还有个电脑。于是我掏出电脑,两个人开始给彼此展示各自的软件,畅想着能够怎么结合两种不同的思路。于是我们捧着电脑,在繁星下站了许久。Brewster 兴奋起来会像一只巨大的兔子一般雀跃,换着脚原地跳着,瞪圆的双眼和上扬的眉毛从满头白发下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活力。

后来我回想起来,和 Brewster 的聊天,和他看见青苔介面时候的兴奋劲,也许是这趟旅程中给我鼓励最大的时刻。大概是因为 Brewster 和他的一代人,还带着许多跨越时代的旧梦。当技术变化越快时,这些旧梦的吸引力越显得经久不变。

营地最后总有一场 fireside chat,是 Brewster 等上一代的互联网人一起来聊聊故事和历史。这次,Brewster 从古腾堡计划(Project Gutenburg)的创始人 Michael Hart 说起。

我自己在十几岁时第一次发现古腾堡计划,如获至宝,贪婪地从里面下载了大量书籍。它是最早的电子图书馆,也是很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全免费的电子图书馆。里面几万本书,大都是老书,版权已属于公共领域。这些老书里有太多值得读的宝贝;毕竟,时间是最可靠的筛选。那时的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人把这么好的资料免费地放在网上,供所有人下载和阅读。于是古腾堡计划,成了我对互联网的未来充满信心的原因之一。可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它的创始人 Michael Hart,也不知道他是 Brewster 口中这般悲剧英雄式的人物。

Hart 在二十几岁时创办了古腾堡计划,从此将余生献给了电子书。Hart 能看见书籍是人类的知识宝库,也看见在一种可能的未来里,个人电脑与互联网能将这样的宝库放在每个人的手中;于是他希望通过电子书,把书籍之光带给尽可能多的人。Brewster 说起 Hart 的晚年,房间里书架、地板、走廊,书籍堆积如山。去他家时,进门只能侧着身子;说着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仿佛在那书堆里一样,螃蟹一般地蜿蜒前进。

古腾堡计划没能给 Hart 带来多少经济收益。包括 Brewster 在内的不少人,曾尝试以各种方式帮助 Hart,但他到了晚年依旧一贫如洗。据说他吃 pizza 时会在上面撒糖;问他为什么,他说要最大化每分钱买来的热量。古腾堡计划没有依靠经济动力运作起来,而是完全以志愿者维护。 后来我在 Reddit 上看到过几次,有人缅怀去世的长辈,说起长辈自豪的事,都会提起在古腾堡计划的志愿工作。这数万本书,一开始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手动输入,都是由志愿者数字化的。

Brewster 讲完了 Hart 的故事后,顿了很久,说,我们应该要记得 Michael。

个人计算机刚刚成为可能时,就有很多人梦想着,人人都能够有自己的数字图书馆,装满从古至今的知识宝库。在 AI 批量制作短视频喂给人类的今天,这样的梦想似乎过时了;可书籍、文字,依旧是知识最好的载体,靠文字训练出能用的人工智能就是证明;但对于人,这个梦想依旧没有实现。

从 Hart 到 Aaron Swartz 到 Internet Archive,开放知识获取面临最大的阻力来自于版权集团,通过诉讼、修改法律,将内容的使用权攥在手里。互联网带来了博文、Reddit,可是真正的好东西,那些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书,却仍然被排斥在数字世界之外。“要不是这样,我们何必去写维基百科?人类已经写了几百年的百科全书了,都是因为这些版权商,我们才不得不在维基百科上重新写一遍”, Brewster 激动地说。

前不久我刚听说 Anthropic 买旧书、拆书扫描的新闻。也许现在更讽刺的是,当人类还在用版权把自己挡在这些图书馆之外时,那些用人类文字成就的 AI 公司,正在不断地想出办法绕开版权、用书籍训练出更聪敏的 AI,让它们替代人们去思考。

这几天在 DWeb 和来自 Internet Archive 的人聊天,也明白了 Internet Archive 更为紧迫问题,以及它为何需要开始在欧洲设立分部。美国的保守主义运动推动了大规模禁书,从学校以及公立图书馆移除书籍,禁书列表达到了历史新高;Internet Archive 原本可以成为这些书籍的避风港,无奈版权集团补上一刀,将禁令扩展到了数字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 同样得下架。

不仅仅是书籍,记录历史的数据,也在受政治影响。美国当前的政府拒绝面对气候问题,开始削减相关政府部门的拨款,包括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NOAA 保存了许多宝贵的历史资料和数据,渔业数据、气象历史、卫星影像等等,这一下面临丢失,或者至少无法被公众读取。NOAA 现在依靠 Internet Archive 保存这些珍贵档案。可在这些新的压力之下,Internet Archive 十几年前就担心自己在当下的美国无法完成使命,于是早早计划布局欧洲。

奥威尔说,“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权力总会争夺过去,总希望权力的对象去遗忘。忘记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家庭、自己相信的是非,才能容易被奴役;这样的故事一直在上演。也许欧洲更多元的制衡机制,会更能允许人们记得吧。

要普及人类的知识宝库,甚至仅仅是要在数字世界里保留记忆,最后面临的不是计算机技术、不是计算机普及。最后面临的还是人类自己,再多次技术浪潮都不会改变的人类自己。

柏林

离开 DWeb Camp 的路上,正好看到一个知名美国经济学家的文章,同样寄希望于欧洲,认为在中美争相集权的时候,欧洲的多元与制衡让它的民主更具韧性,或许会成为这两大经济体之间不可或缺的平衡。

和德国的朋友们说起美国人的这种希望,他们毫无保留地嘲笑这种美式天真,随即数出许多德国和欧洲无法解决的社会难题。细数美国对应的问题之后,大家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认,也许美国还是更糟:欧洲选党派,多少还德看看纲领;而美国的两党制,既撕裂又稳定,支持谁早就是种身份认同了,几十年不变。

当然美国和欧洲的差异无法这么简化。不过在柏林,我不断想起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柏林?柏林在我看来是技术安那其文化的核心。它有最优秀的加密技术研究员,最好的分布式协议开发者,诞生了最大的黑客集会。全世界许多大城市都有社区无线网状网络,但而柏林的 Freifunk Berlin 最早、最大、也最专业,这次 DWeb Camp 也由他们提供无线网络。在柏林酷炫的黑客空间 C-base,我和朋友比较起这次在德国和往次在美国的 DWeb Camp,都觉得在欧洲似乎有种紧迫感,分布式网络能够保证的自由,似乎变得更加真实而可贵。我们开玩笑,也许美国拥有高枕无忧的地理优势,于是只关心赚钱;而欧洲身后几百年的战争史,会更为最糟糕的状况作准备。

不过,我还是知不知道,为什么是柏林?德国的朋友们说起柏林的历史。一战二战时,它庇护了许多逃避兵役的青年;从纳粹德国到东西德对峙,它又经历了严酷的监视、监听和隐私的荡然无存。

在德国的最后两天,我们赶紧去一些名胜古迹看一看,从东端的博物馆岛一直到柏林墙纪念公园。

公园一头的稻田教堂里古朴、肃穆,土夯的圆墙敦实而、安静。教堂外,夕阳下的麦田随风飘荡,成为一片哀悼中一抹金色的希望。我想起从博物馆岛一路看到的许多老建筑,巨大的石头砌的墙,上面是巨大的弹坑。这样战争的痕迹在柏林四处可见,并且有意被记住,此刻整个城市在我眼中仿佛成为了一座纪念碑。也许是这些历史还能让人们记得,也还明白,这样的事情绝不应再次发生。

也许这是为什么是柏林。这整个城市、这片大地,都在记得,帮人们记得。

柏林墙曾经处理的地方,如今换成了矗立的钢柱,作为铭记
柏林墙上的洞,已经被摸得圆润
柏林街头,老建筑上随处可见的弹坑、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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