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父母打视频电话,我又说起了我的猫。

她最近很喜欢贴着我睡觉。有时候我摸着她的脑袋和下巴,她就呼噜呼噜地响,把身体的重量慢慢压过来。等到摸够了,她又会起身走到床尾,找一个我的手够不着的地方躺下。我觉得很好笑,便把这些事情讲给父母听。

他们听了一会儿,说,你养猫这么开心,这么用心,不如养个孩子。我说这怎么能一样。他们说,猫又不能给你养老。

话题就这样从一只猫跳到了几十年后的养老问题。父母开始举例。没有孩子的老人住进养老院,被护工打骂,没人替他们出头;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生病了连医院都去不了;万一哪天躺在床上,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那日子该怎么过?我说,现在不是有陪诊员吗,也可以请护工。他们不认同。我试着解释,生孩子也不能保证晚年一定有人照顾。孩子可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可能住在很远的地方,也可能根本没有照顾父母的能力。他们仍然觉得,没有孩子,老了会很惨。

这些话我已经听过许多遍。每隔一段时间,父母总会想办法把话题绕回来。到了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情。结婚以后,下一步自然应该生孩子。仿佛人生有一张早已印好的时间表,走到某一格,却迟迟没有完成对应的任务,就会让人感到不安。我能听出他们语气里的急迫、失望和沮丧。他们是真的担心我,我也是真的不想生,至少现在不想。

其实我没有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孩子。我只是每次认真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它实在太重大了。怀孕和分娩可能带来的身体损伤,产后的心理变化,职业道路的中断,经济上的压力,还有此后十几年、几十年的养育责任。我的生活已经有了许多我珍惜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让它们发生如此剧烈的改变。可这些还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更怕的是,我会给那个孩子带去伤害。

我母亲以前常常讲起生下我的时候有多不容易。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怀孕、生孩子吃了很多苦。我小时候又特别难带,经常整夜整夜地哭,她就得整宿整宿地抱着我,哄着我,直到天亮。这些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她讲的时候有时带着怀念,有时也有委屈。她希望我知道自己是怎样被辛辛苦苦养大的。

我相信那些辛苦,也相信她说养育我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是真心的。但随着年纪增长,我慢慢意识到,原来一个孩子的到来,会给另一个人的生活带来这么沉重的负担。我的母亲曾经也有自己的事业和人生规划。生育以后,她的职业道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那些失去的机会,不会因为她很爱我,就变得不存在。

小时候听她讲那些夜晚,我想到的是妈妈真辛苦。长大以后再听,我开始想到那个抱着孩子、整夜不能睡觉的年轻女人。她困不困?她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某个瞬间,特别想把孩子交给别人,自己好好睡一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后来把我养大了。

而且,她年轻时曾经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选择和我父亲在一起。那时候他们异地,靠书信维系感情,坐着最慢的绿皮火车去看望对方。我听过他们年轻时的爱情故事。一封封信,漫长的火车旅程,为了见一个人而付出的时间。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年代。没有即时消息,没有视频通话,想念一个人,就只能等信,或者真的坐上火车。

我相信那时候他们是相爱的。后来他们结婚,生下了我,开始过日子。再后来,生活里有了柴米油盐,有了数不清的琐事和争执。曾经隔着很远的距离都想见面的人,终于每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也会因为一些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我见过他们争吵,也见过他们彼此失望的样子。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有些唏嘘。

我并不觉得后来的争吵证明了当初的爱情是假的。那时候的爱情应该是真的,后来那些难过、愤怒和疲惫,也是真的。母亲或许还可以重新坐上那趟绿皮火车,经过同样的车站,抵达同一个城市,却再也无法成为当年那个为了爱情义无反顾的年轻女人。人会变,世界也会变。工作、经济、身体、家庭,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改变一个人原本计划好的人生。

我不知道父母当年坐在绿皮火车上的时候,想象过怎样的未来。但我想,他们应该也没有预料到后来的一切。如果连最初真心相爱的人,都无法知道几十年后会过上怎样的生活,我又凭什么相信自己一定有能力承担养育一个孩子的后果?

我知道自己会犯错,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在疲惫时失去耐心,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想法。我可以不断学习,发现错误以后努力纠正。可是有些伤害,在我学会纠正以前,就已经发生了。

有一次,我对母亲说自己不想结婚生孩子。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她和我爸的影响。我说,不是。

其实有。

我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也许是不想让她伤心,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曾经的婚姻和养育都是失败的。也可能是我不希望她把我现在的想法,全部归结为小时候看见的那些争吵。我不想生孩子,有许多原因。它们来自我的成长经历,也来自我后来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经历过的生活,以及我对这个世界逐渐形成的认识。但我确实看见了他们的婚姻如何变化,也看见了母亲在生育中付出的代价。我无法假装那些事情没有影响过我。

有时候我觉得很奇妙。我的母亲年轻时,为了爱情违背家人的意见,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现在她却希望我按照她认为正确的方式生活。我想,她大概是因为经历过太多风险,才希望替我避开一些。她知道生活不容易,所以觉得人应该有家庭、有孩子,等到老了、生病了,至少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不希望我孤零零地老去。可是她可能不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想父母老去的事情了。

小学或者初中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我知道自己是独生女,知道父母总有一天会老,会生病,会需要人照顾。家里人还经常说一句话:“咱们家还没有出一个医生。”

后来我真的学了医。刚开始学医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自己最私心的愿望,其实是守护所爱的人的健康。并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理想,也没想过要拯救所有人。我只是希望,万一有一天家人生病了,我能够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够看懂检查报告,能够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做些什么。

现在回头想,如果没有那些家庭里的期待,如果从小不需要考虑父母将来的健康和养老,我可能不会选择医学。但我并不后悔。我喜欢如今拥有的生活,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只是我渐渐发现,许多责任在我们真正有能力作出选择以前,就已经进入了生活。我没有选择成为独生女,也没有选择父母终将衰老。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隐约知道,未来总有一些事情要由我承担。

父母现在对我说,没有孩子,老了怎么办?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因为在他们想象的晚年里,那个会带他们去医院、照顾他们、替他们处理各种事情的人,很可能就是我。而他们希望我也生一个孩子,等到我老了,再由那个孩子来做这些事情。

我知道亲人之间的照顾可以出于爱。我也愿意照顾我的父母。可我还是会想,为什么一个人还没有出生,就已经被寄予了这样漫长的期待?如果我真的有了孩子,我会希望她自由地生活。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衰老而放弃自己的机会,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必须留下来照顾我。

但我又知道,有些责任根本不需要父母开口。一个孩子如果爱自己的父母,看见他们生病、衰弱、无助,也可能主动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

我现在住得离父母很远。偶尔我会庆幸这种距离。我爱他们,也愿意与他们分享生活里的小事。但如果重新回到家里,日复一日地生活在一起,我想自己很快就会感到窒息。

距离让我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决定今天做什么,明天去哪里,怎样安排工作,和谁相处。我们仍然可以在电话里关心彼此,却不必参与对方每一个日常决定。只是父母对我人生的期待,并没有因为距离而消失。

我其实很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不只是停止催促,也不只是无奈地说一句“随便你吧”。我希望他们知道,我已经认真想过这些事情。我没有因为养猫很快乐,就以为养育一个孩子也一样简单;也没有因为喜欢自由,就完全不愿意承担责任。我只是不能因为害怕未来孤独,就决定让另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

我想起曾经听梁文道谈过人的“不自洽”。一个人即使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充分的理由,也不一定就能因此摆脱愧疚和难过。我知道自己有权决定是否生育,也知道父母没有办法替我承担生育的后果。可每次听见他们失望的语气,我仍然会难过。我没有办法因为自己在道理上站得住脚,就不再在意他们的感受。或许人本来就很难做到这样彻底的自洽。

可是我也知道,要让他们真正理解,大概很难。他们拥有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那些经历让他们相信,有孩子是一种幸福,也是一份保障。我同样有自己的经历。我们都无法替对方重新活一遍。

有一个愿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想抛下一切,去流浪。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必须抵达的地方。我想象自己在某一天醒来,不再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任何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不需要去诊所,不需要回复消息,不需要安排工作,不需要考虑未来几个月的收入,也不用担心某个人是不是正在等我。

我可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走出门,随便选一个方向。走累了就停下来。至于明天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这个愿望不切实际。我有爱的人,有自己选择的婚姻和事业,有需要照顾的猫,还有逐渐老去的父母。这些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并不想否定它们,也不后悔自己走到今天。可我还是会想象那个早晨。想象世界暂时忘记了我,而我也暂时不必回应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向往那样的生活。也许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习惯了考虑未来,考虑别人,考虑自己应该承担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天生喜欢未知的地方,喜欢没有安排好的日子。我并不觉得这两种解释一定要分出一个答案。

有时我甚至觉得,一个人可以很爱自己的生活,同时渴望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我没有因此感到遗憾。我只是知道,自己心里还有这样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

而每当父母催我生孩子,我就会想起它。

如果我真的成为母亲,我想自己会很爱那个孩子。也许会像母亲当年抱着我那样,整夜整夜地抱着她;也许会因为她生病而焦虑,因为她第一次学会走路、说话而开心;也许我会愿意为了她改变很多原本舍不得改变的事情。我甚至能够想象,自己会多么舍不得让她受到伤害。

可我也会害怕。害怕有一天,我因为疲惫而对她失去耐心;害怕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成为她多年以后仍然记得的伤害;害怕我以为是为了她好的决定,最终让她走上一条原本不想走的路。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决定生育,那是因为我愿意承担其中的不确定性,也相信自己能够不断学习,承认错误,尽可能修正错误。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保证她不会受伤。

我可能会非常爱那个孩子。

也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愿意轻易开始。

挂断电话以后,我又去看了看猫。她正躺在床尾,蜷着身体睡觉。我走过去摸了摸她,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父母说,猫不能给我养老。

我知道。

她甚至可能比我更早衰老。将来有一天,她会生病,需要我照顾。我可能要带她去医院,喂药,陪着她度过最后的日子。想到这些,我也会难过。但我从来没有期待过她将来为我做什么。现在她安安稳稳地睡在这里,我就觉得很幸福。

我想起母亲年轻时坐过的那趟绿皮火车。她曾经为了见一个人,愿意花那么长的时间在路上。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我,也有了许多当年无法预料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是否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坐火车的年轻女人,也不知道如果重新回到那时候,她会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或许会吧。毕竟她说过,养育我是她最幸福的事情。

我相信她。

只是我还不知道,属于我的幸福,究竟会不会包括一个孩子。

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肚子里。

我没有再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