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在 Threads 和 Instagram 上,接連刷到不少香港人分享 The Weeknd 在啟德演唱會上的片段。

HONG KONG

原本我沒有特別關注這場演出,直到聽見王菲那首熟悉的〈季候風〉,再看到螢幕上那些香港街景,才忍不住把影片看完。更讓我感興趣的,是底下香港人的反應。有人說很感動,有人反覆轉發,還有人覺得,這幾分鐘的影像,比許多香港旅遊宣傳片更能讓人產生共鳴。

10月24日,The Weeknd 在啟德主場館演出時,首次公開演唱了一首尚未正式發行的新作〈Hong Kong〉。歌曲取樣了王菲1993年的粵語歌〈季候風〉,現場播放的影像則出現紅色的士、茶樓、霓虹招牌、街頭小販,以及香港夜晚那些密密麻麻的樓宇。

這些畫面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稀奇的。至少對香港人來說,很多都是每天可能經過、早已看習慣的東西。可當它們配著王菲的歌聲,出現在一位加拿大流行巨星的演唱會上,卻突然變得格外動人。

我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

香港早就是一座被世界拍攝過無數次的城市。它的天際線、維多利亞港和摩天大樓,幾乎成了國際金融城市的標準形象。但這一次,讓不少香港人動容的,反而是那些普通街道和生活場景。

而且,這位外國歌手所迷戀的香港,似乎還是三十多年前的那個香港。

一座曾經影響世界流行文化的城市

其實,The Weeknd 喜歡香港文化,並不值得太過驚訝。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的電影和流行音樂曾經有過驚人的影響力。成龍、周潤發、吳宇森的電影走向海外,張國榮、梅艷芳、王菲等歌手成了華語流行文化的重要人物。那個時候,香港不只是大量引進外國文化,也在不斷創造自己的東西,再把它們送到其他地方。

尤其是王家衛的電影,對海外觀眾理解香港產生了很深的影響。

《重庆森林》剧照

《重慶森林》裡,警察、快餐店、便利商店和擁擠的公寓,構成了一座有點孤獨、又充滿偶然相遇的城市。《墮落天使》則把香港拍得更加迷離,夜晚的街道、廣角鏡頭下變形的空間、霓虹燈和潮濕的空氣,帶著一種讓人很難忘記的情緒。

電影裡當然沒有完整的香港。王家衛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選擇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但就是這些經過選擇的影像,後來成了許多海外觀眾對香港最初的印象。

我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旅行經驗。有些城市還沒去過,便已經從電影和音樂裡認識了它。到了當地,反而會下意識地尋找那些熟悉的場景。去紐約,會想起電影裡的地鐵和街道;到了巴黎,也很容易拿眼前的景象和曾經看過的作品比較。

香港同樣如此。

對不少海外影迷來說,香港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座城市,還是一種可以立即辨認的電影氣質。擁擠的街道、忽明忽暗的招牌、夜色裡的孤獨男女,再配上一首帶著憂傷的流行歌曲,甚至不必出現城市名稱,人們就能聯想到香港。

The Weeknd 的音樂本來就經常描寫都市夜生活、愛情中的失落與疏離。他那些帶著憂鬱氣息的 R&B 作品,與九十年代香港電影裡的某些情緒,其實並不難找到相通之處。

這次他選擇王菲,也就有了另一層趣味。

王菲是《重慶森林》的演員,也是那個年代最具代表性的歌手之一。三十多年前的粵語旋律,被放進今天的 R&B 製作中,再配上香港街頭的畫面,聽起來並不突兀。兩種原本相隔很遠的音樂文化,就這樣接在了一起。

我想,這恰好說明香港當年的文化輸出有多成功。那些作品離開香港之後,早已進入其他人的成長經驗和創作世界。今天一位國際歌手重新引用它們,並不是突然發現香港有什麼值得欣賞,而是他所熟悉的流行文化裡,本來就有香港留下的痕跡。

幾十年前,香港把自己的電影、音樂和城市美學帶到世界各地。如今,這些東西又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了香港。

但我也有個疑問:為什麼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帶回來的,仍然是九十年代?

世界似乎還捨不得讓香港離開九十年代

這首〈Hong Kong〉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幾乎不需要解釋自己在向哪個年代致敬。

王菲的〈季候風〉發表於1993年,影像裡大量使用的霓虹招牌、舊樓和街道夜景,也很容易讓人想起上世紀末的香港電影。

為影片掌鏡的美國導演 Evan Larsen 在接受《南華早報》訪問時提到,這段影像大約在一週內完成。他認為,對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香港的懷念,是作品能夠打動觀眾的重要原因。

這個判斷並不難理解。

那是香港流行文化最容易被世界記住的一段時期。電影、唱片、明星和城市形象彼此交織,形成了一套辨識度極高的文化符號。時至今日,只要創作者想表現某種帶著懷舊情緒的香港,似乎還是很容易回到霓虹燈、王家衛和九十年代的粵語歌。

我不否認這些東西的魅力。事實上,我自己也很喜歡那個年代的香港電影和音樂。

只是有時候會覺得,香港早就走出了九十年代,世界卻似乎還捨不得讓它離開。

今天的香港,街道、建築和年輕人的生活都在變化,流行文化當然也沒有停留在三十年前。但在國際文化市場上,那個年代留下的形象仍然非常有吸引力,甚至比今天的香港更容易被辨認。

這讓我想起一個有點矛盾的現象:一個地方過去的文化影響力越大,後來的人就越容易用那個時代的作品去認識它。

人們提到巴黎,仍然會想起二十世紀的藝術家與咖啡館;想到維也納,莫札特與古典音樂也總是繞不開。這些文化記憶不會因為城市進入了新的年代而消失。

香港也一樣。只是它的情況有點特別,因為我們反覆懷念的,並不是幾百年前的歷史,而是三十多年前的流行文化。

那甚至還是許多中年人親身經歷過的年代。

而且,當一座城市擁有一套如此成功的文化形象時,後來的創作者也容易沿用它。想表現香港,不一定非要重新觀察今天香港人的生活,只需要找到幾條有霓虹燈的街道,拍得有點王家衛的味道,再放進一首舊粵語歌,觀眾便很容易認出這座城市。

這當然是一種文化資產,卻也可能慢慢形成某種慣性。

不過,The Weeknd 的作品至少沒有停留在簡單的模仿。他把王菲的聲音放進自己的音樂風格裡,讓一首三十多年前的歌曲有了新的聆聽方式。對沒有聽過原曲的海外年輕觀眾來說,這甚至可能成為他們第一次接觸王菲的機會。

文化原本就是這樣不斷被重新使用的。舊作品不必只能留在舊唱片裡,它也可以成為新創作的一部分。

只是當我們一次又一次從海外作品裡認出九十年代的香港時,難免會好奇:今天的香港,又留下了多少能被下一代海外創作者引用的東西?

外國人看到電影,香港人看到生活

看了不少現場影片和網友的反應後,我還想到另一件事。

The Weeknd 和那些香港觀眾,可能根本不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喜歡上這些畫面。

對一位海外藝術家來說,九十年代香港電影裡的街景,首先是一種令人著迷的視覺風格。那些密集的唐樓、狹窄的巷道、紅色的士和夜晚的霓虹,有很強的電影感,既陌生又漂亮。

但對一個真正生活在香港的人來說,這些東西可能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事情。

一輛紅色的士,可能只是每天搭車上班時見到的景象;一間茶樓,可能是小時候跟父母飲茶的地方;某條拍得很有味道的街道,對另一個人來說,也許只是每天放學回家的必經之路。

外國人從電影裡認識的香港,香港人卻可能已經在那裡生活了幾十年。

所以,同樣一段影像,前者看到的是某種令人嚮往的城市美學,後者想起的卻可能是自己的生活。

我覺得這才是 The Weeknd 這次演出最動人的地方。

那些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香港景象,被放到一個國際巨星的舞台上,與數萬名觀眾一起觀看。熟悉的旋律響起時,人們忽然發現,自己早已看習慣的東西,原來也能成為別人眼中如此迷人的畫面。

這也讓我想到,為什麼有些香港網友會覺得,這段作品比旅遊宣傳片更有感覺。

旅遊宣傳片通常會告訴觀眾,一座城市有哪些值得參觀的地標、景點和特色活動。它需要在有限時間裡,把城市最好看、最吸引人的部分展示出來。

但 The Weeknd 並沒有必要替香港完成這些任務。

他只是挑選了那些能與自己音樂產生聯繫的畫面,讓它們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香港不再是一個等待被介紹的旅遊目的地,而是進入了他的創作世界。

這中間有個很微妙的差別。

當一個地方不斷向外界介紹自己的美好,觀眾多少知道這是在宣傳。但當別人主動拿起你熟悉的東西,做成一件自己喜歡的作品時,那份欣賞似乎更容易讓人相信。

當然,我也不會把 The Weeknd 的創作想得太過浪漫。他正在進行大型世界巡演,為不同城市準備具有當地特色的演出內容,本來也是一種很成熟的表演策略。此前他在東京演出時就曾帶來〈Tokyo〉,在里約熱內盧也演唱過以當地命名的作品。

但商業考量與藝術上的欣賞並不衝突。

一位歌手可以真心喜歡一座城市,也可以清楚知道,將當地文化放進演出,會讓觀眾感到驚喜。作品有商業目的,不代表其中的感情就是假的。

真正影響觀眾感受的,還是這些元素被使用得是否自然,有沒有成為作品本身的一部分。

The Weeknd 選擇的王菲、夜色和街道,與他一貫的音樂氣質相當契合。這也讓香港的文化元素沒有顯得像是臨時添加的裝飾。

不過,我們還是應該記得,這終究是一個被精心選擇過的香港。

鏡頭裡那些充滿情調的舊樓,對居民而言,也可能意味著狹小的居住空間和難以改善的生活環境。漂亮的霓虹招牌,在現實中涉及安全、維修和城市管理的問題。遊客覺得迷人的擁擠街道,對每天必須穿行其中的人來說,也未必總是舒服。

我在其他城市旅行時,也常常有這種感受。一些在照片裡很美的老街區,真正住進去,才會發現生活並沒有那麼浪漫。

所以,我並不覺得 The Weeknd 影像裡的香港,比現實中的香港更真實。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種觀看這座城市的方式。

王家衛當年拍攝的香港,同樣充滿了個人的選擇。他沒有要替香港寫一部完整的社會史,只是把自己喜歡的那些人、街道和情緒留在了電影裡。

幾十年後,這些畫面又成了其他藝術家的靈感。

有意思的是,香港觀眾未必需要接受那些被浪漫化的想像,卻仍然可以被作品打動。因為即使創作者和觀眾對同一條街道的理解不同,也不妨礙他們從中找到各自珍惜的東西。

也許有人懷念自己的青春,有人想到香港電影最輝煌的年代,有人只是單純喜歡王菲,還有人為這座城市再次出現在國際流行文化裡感到高興。

我不想把這些不同的感受都歸結為「香港人懷念過去」。那樣反而有點可惜。

下一個讓世界記住的香港,會是什麼樣子?

The Weeknd 這次演出之後,我又重新聽了〈季候風〉。

一首1993年的歌曲,竟然能在三十三年後,出現在一位當今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流行歌手的演唱會上。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說明,那個年代的香港文化有多大的生命力。

但我也想到,今天的香港並沒有停止創作。

這些年,MIRROR、林家謙、Jer 柳應廷等歌手有了自己的觀眾,新的粵語流行音樂仍然在發展。香港的電影、設計和其他文化創作,也持續有人投入。年輕一代當然不可能永遠只聽王菲、張國榮和梅艷芳,他們有自己的歌,也有自己的香港。

只是今天的文化市場,與三十年前已經很不一樣了。

當年的香港,憑著電影工業、唱片公司、電視台和成熟的商業市場,能夠將自己的文化產品迅速傳播到亞洲各地。它不只是華語流行文化的重要生產地,也曾影響海外電影人的創作。

如今,韓國流行音樂、日本動畫、串流平台和社交媒體重新改變了世界娛樂市場。每個地方的創作者都有更多接觸海外觀眾的機會,卻也要面對更激烈的競爭。

香港未必還能沿用過去那套方式,再創造一個同樣的黃金年代。

但這並不代表它只能依靠懷舊。

實際上,The Weeknd 這次的作品也讓我想到,文化影響力並不一定要靠某個國家或城市主動宣傳才能延續。一部電影、一首歌曲,只要真的進入了別人的生活,就可能在很多年後,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現。

真正難的,反而是繼續創造這樣的作品。

九十年代香港電影之所以能讓世界著迷,並不是因為當時的電影人一心想把香港包裝成某種懷舊符號。那些導演、演員和音樂人,當時就在自己的城市裡工作,拍他們想拍的故事,唱他們想唱的歌。

今天被反覆懷念的那些東西,在當年其實是很新的。

我覺得這一點很值得記住。

如果一座城市始終只想保存自己曾經最成功的形象,久而久之,它在世界眼中可能就只剩下那個年代。但如果它仍然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創作,願意嘗試不同的表達,後來的人自然也會留下屬於自己的作品。

至於這些作品能不能像當年的香港電影和粵語歌一樣,走到世界另一端,影響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誰也說不準。

我只是希望,三十年後,當另一位國際歌手來到香港,想為這座城市寫一首歌時,除了王菲、王家衛和九十年代的霓虹燈,他還有更多東西可以選擇。

也許是今天某個香港年輕人正在聽的歌,也許是一部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會有多大影響的電影。

畢竟,如果到了2056年,世界想起香港時,最先想到的還是1993年的王菲,那多少也有點可惜。

而對今天的香港來說,比起不斷證明自己曾經有多麼輝煌,我想,能讓未來的人懷念今天,才是一件更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