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我本来不想写这篇文章。

前几天,我在 Threads 上发表了一则关于新加坡的短文,提出一个问题:一个如此富裕、高效、成功的社会,究竟能不能容得下那些不那么成功的人?我把新加坡比喻成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干净、有序,每个零件都被安排在适当的位置,最好永远不要生锈、松动,更不要突然有一天说:「对不起,我真的转不动了。」

没想到,一位不知道是否来自新加坡的网友,在留言区留下了一句话:「新加坡不养懒人。」

就是这句话,让我决定把这篇文章写出来。

随后,我们展开了一场相当长的讨论。他认为,新加坡之所以成功,正是因为这个社会强调自食其力,不鼓励依赖福利。只要愿意努力,就能够有饭吃、有房住。他甚至拿欧美国家作比较,认为那些看似慷慨的福利制度,最终可能养出一群不愿工作的「社会寄生虫」。在他看来,经济独立才是尊严的基础,而新加坡的经济成就、公积金与组屋制度,恰恰证明了这种价值观的正确。

我并不否认新加坡的成功。事实上,在此前那篇《没有退路的社会,和必须留退路的国家》中,我已经讨论过新加坡为什么如此重视效率,也试着理解一个缺乏腹地与自然资源的城市国家,为什么需要保持如此强大的竞争力。

但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取得了怎样的经济成就,与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是否都能够过得从容,原本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我问那位网友,如果一个人已经尽力,却仍然无法达到社会期待,甚至因为疾病、衰老或其他原因失去了劳动能力,他是否还值得过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强调经济独立、个人责任与社会效率。

我突然有些好奇。为什么当我们讨论一个普通人如何生活时,总有人急着搬出经济增长和生产力,仿佛一个国家足够富裕、制度足够高效,就已经回答了所有关于人的问题?

一个人究竟需要创造多少经济价值,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一、努力,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道德审判?

我并不反感努力。一个人通过劳动获得收入、改善生活,甚至因此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本来就是值得肯定的事情。

但我越来越不喜欢一种说法: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成功。

这句话听起来很公平,因为它把人生的结果交还给个人。你过得好,是因为你足够勤奋;你过得不好,则很容易被归结为你还不够努力。至于一个人的家庭背景、教育资源、健康状况,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究竟提供了多少机会,反而成了次要的问题。

一个四十多岁失业的中年人,可能已经认真工作了二十年,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职位。一个长期患病的人,也许每天都在努力维持正常生活,却无法继续承担原来的工作强度。还有一些人,因为照顾年迈的父母或患病的孩子,付出了大量时间,却没有因此获得一份工资。

我们很难说这些人不够努力,更难说他们的生活没有价值。

可一旦社会习惯于用经济成就衡量个人,努力就不再只是一种值得鼓励的行为,而逐渐变成了一项必须履行的道德义务。一个人如果没有达到某种标准,似乎就需要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成功。

更有意思的是,那位网友反复强调个人必须自食其力,却又用公积金、公共住房以及政府的各种保障措施,来证明新加坡制度的优越。

但这些制度的存在,不正说明个人的生活从来就不可能完全依靠个人努力吗?

当然,公积金不是无条件发放的福利,组屋制度也有严格的申请与购买条件。可即使在这样一个强调竞争与个人责任的国家,政府仍然需要通过制度安排,帮助居民应对住房、退休与收入风险。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如此愿意承认制度对经济成功的贡献,却在面对那些生活不如意的人时,习惯于首先审查他们是否足够勤劳?

我后来又看到一位在新加坡生活的网友写下自己的失落。他原本非常欣赏这里的行政效率、公共住房与城市规划,真正生活之后却发现,即使努力工作、收入提高,也未必能够获得自己期待中的生活品质。更大的住房、私人汽车,以及某种生活方式上的改变,依然需要付出极高的成本。他甚至把这里比喻成《模拟城市》,而生活在其中的人,就像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 NPC。

这让我再次想起自己最初那个精密机器的比喻。

我原本关心的是那些已经转不动的零件,却发现原来那些一直努力运转的零件,也未必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

他们按照社会期待读书、工作、提高收入,尽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竞争力的人,却未必因此获得真正想要的自由。于是有人开始抱怨:我已经足够努力,为什么还是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我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再那么努力了,甚至根本没有能力继续努力,这个社会又准备如何对待我?

前者怀疑的是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关系,后者质疑的,则是我们为什么必须不断努力,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二、一座城市需要你的劳动,却未必需要你留下

最近,因为研究西班牙的数字游民签证,我偶然了解到一种叫作 Arraigo 的「扎根居留」制度。

让我感兴趣的是,在西班牙,一个最初甚至没有合法居留身份的外国人,只要已经在当地持续生活一定时间,符合工作、家庭关系或社会融入等条件,就有机会取得合法居留。根据2025年实施的新规定,部分扎根居留类别所需的连续居住时间,从三年缩短到了两年。

取得合法居留之后,如果能够继续满足相关条件,在累计五年合法居留后,还有可能获得长期居留资格,未来甚至有机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公民。

这些人不一定是什么高学历、高收入的优秀人才。他们可能只是餐厅里的服务员、建筑工地上的工人,或者从事家政、清洁及其他基础服务的普通劳动者。

西班牙当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才接纳他们。这个国家同样需要外国劳动力,需要有人缴纳税收与社会保险,也需要填补部分行业的用工缺口。它的移民政策有现实的经济考量,低薪劳动与移民融入的问题也远没有消失。

但至少,这套制度承认了一种可能:一个最初处于社会边缘的外国人,可以随着居住时间的积累,以及与当地社会建立的联系,逐渐成为这个社会的长期成员。

随后,我又查了一下新加坡。

根据新加坡人力部2026年6月的数据,这个国家拥有超过124万名 Work Permit(WP)持有人,其中许多人从事建筑、制造、家政及其他基础服务工作。他们修建这座城市的高楼,维护它的整洁,照顾它的孩子与老人,承担了大量维持城市日常运转的劳动。

可是,当我进一步了解他们能否获得永久居留时,却发现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制度逻辑。

2026年2月3日,新加坡政府在国会答复中明确表示,截至2025年12月,约有39万名非居民以现有准证身份连续在新加坡居住超过五年,其中大多数是WP持有人与外籍家政劳动者,而这个群体中的绝大多数不太可能获得永久居留资格。

政府甚至明确指出,WP持有人通常受到限制,不能在新加坡扎根。

我觉得这件事颇有讽刺意味。

一个最初甚至没有合法居留身份的人,可能在西班牙逐渐成为长期居民;而一个依法进入新加坡、勤勤恳恳工作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普通外国劳动者,却未必能够仅凭这些年的劳动,获得留下来的资格。

新加坡并不是绝对不允许WP持有人通过其他途径改变身份,但长期工作本身,并不会自然转化为永久居留的权利。

换句话说,你可以把青春、体力,甚至人生中最宝贵的二十年留在这座城市。可当劳动关系结束,而你又没有取得其他合法身份时,你仍然可能需要离开。

你参与建设了这座城市,却不意味着这座城市会因此接纳你成为它的长期成员。

我知道,这涉及不同国家的移民政策,不能简单地说谁更仁慈。任何国家都有权制定自己的移民与人口政策。但从普通劳动者的角度来看,这种安排确实让我想到一种近乎商品化的劳动关系:需要你的时候,欢迎你来;当不再需要你的劳动时,你在这里建立的生活,并不足以自动成为留下来的理由。

一个社会可以长期需要你的劳动,却不一定愿意接纳你的未来。

而我又想起那位网友所强调的「新加坡不养懒人」。

可这些远离家乡、从事大量基础工作的外国劳动者,难道不正是最符合「自食其力」标准的人吗?他们凭借自己的劳动生活,有些人甚至承担着相当辛苦的工作。他们的勤劳可以成为新加坡经济成就的一部分,却未必能够成为获得社会归属的理由。

我并不是说,劳动就应该自动换来国籍。只是觉得,当一个社会如此擅长计算、配置和管理劳动力的时候,我们至少可以追问:在这些劳动者身上,除了他们能够提供的经济价值,还有多少东西被认真看待?

这也让我更加好奇,当同样的经济逻辑被带入本地居民的生活,尤其是他们逐渐老去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三、工作到70岁,是权利,还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巧合的是,就在这场讨论之后,我看到新加坡政府公布了一项有关退休与再就业的新安排。

2026年10月26日,新加坡政府接受了劳资政三方工作小组的建议,计划从2029年1月1日起,将法定退休年龄提高至65岁,再就业年龄提高至70岁,比原先的2030年目标提前一年。

我知道,这项政策并不是强迫所有人工作到70岁,而是保障符合条件、有意愿继续工作的年长员工,不至于仅仅因为年龄而失去就业机会。

从劳动保障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有其合理性。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一个人到了70岁还可不可以工作,而是他到了70岁,究竟有没有条件不再工作。

一个拥有充足退休积蓄的人,选择继续工作到80岁,与另一个因为退休收入不足,不得不每天清晨起床打扫卫生的老人,显然不是同一种生活处境。

两个人都在工作,并不意味着两个人拥有同样的自由。

事实上,新加坡政府在这次政策文件中也承认,低工资年长劳动者在积累足够退休收入方面面临更大的困难,因此需要进一步提供收入支持。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当我们不断赞美老年人保持就业能力、继续发挥社会价值时,是否也应该同样关注,他们有没有真正退出劳动市场的经济条件?

我曾在新加坡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从事清洁工作,也看到过年长的出租车司机。每次遇见这样的场景,我都不会认为劳动本身有什么不体面。相反,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职业,只要认真工作,都值得尊重。

但我总忍不住想,如果他们明天不必再依靠这份收入维持生活,还会选择继续做同样的工作吗?

我不知道答案。

仅凭一个人在街头工作的画面,当然无法判断他的经济状况,也不能替他决定什么才是幸福。

可是,当我把这个疑问放到 Threads 上时,却收到一些颇有意思的回答。

有网友告诉我,老人退休以后整天待在家里看电视,会觉得无聊,所以出去做兼职也很好。还有人认为,这是新加坡的文化差异,不能用其他社会的价值观来理解。

我当然承认,一个人可以因为喜欢工作而选择继续工作。有人需要收入,也有人需要社交、成就感,或者只是想维持熟悉的生活节奏。

但这些回答还是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困惑。

为什么一个人离开工作岗位之后,似乎就只剩下在家看电视和重新出去工作这两种生活?

难道他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

四、我们教会了人如何工作,却有没有教会他如何生活?

我去过日本很多次。有时在深夜的街头,会看到一些已经上了年纪的人举着反战标语,或者为动物保护募集善款。他们也许早已退休,却依然关心社会,愿意把自己的时间投入那些未必能带来任何收入的事情。

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画面。

当然,日本也有大量年长者继续工作,其中一些人同样面临经济压力。我并不打算把日本描绘成一个理想的养老社会。

但这些偶然遇见的场景,至少让我看到,离开劳动市场之后,一个人依然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参与社会。他可以关心政治、参加公益活动、学习音乐,也可以去旅行,或者投入那些年轻时没有时间追求的兴趣。

我甚至想到中国的一些城市老人。

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和朋友打麻将,傍晚跳广场舞,或者去学校接孙子放学。生活未必特别精彩,更未必能创造什么经济价值,却有着自己的节奏、人际关系与日常乐趣。

当然,这主要是部分拥有稳定养老金与家庭支持的城市老人的生活,并不能代表所有中国老年人。对于养老金不足、仍然需要依靠劳动维持生活的人来说,退休可能仍然是一种奢望。

新加坡也并非没有这些生活。它设有活跃乐龄中心,提供运动、社交、学习与志愿服务活动。许多老人也拥有紧密的家庭与社区关系。

但让我感兴趣的是,在一些网友的回答里,工作似乎已经不再只是一种谋生手段,而逐渐成了维持生活意义的重要方式。

一个人年轻时努力读书,成年后努力工作,中年努力保持竞争力。到了退休年龄,如果突然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又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仿佛只有继续承担某种社会功能,生活才不会失去意义。

我不禁想,一个社会如果花费几十年培养人适应工作、适应竞争、适应绩效考核,却没有同样重视如何让人拥有工作之外的生活,那么当他们终于不再工作时,是否就可能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的人生?

我们教会了一个人怎样成为优秀的劳动者,却未必教会他,怎样成为一个不再需要劳动、依然能够享受生活的人。

而且,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假设一位老人身体健康,拥有足够的养老金,到了70岁以后,他决定每天什么也不做。他不去旅行,不参加公益活动,不学习新技能,也不出去兼职,只是看看电视、吃吃饭、晒晒太阳,安静地度过余生。

难道这样的生活就不值得尊重吗?

我们似乎总在努力证明,退休之后的人依然可以有用。他可以继续工作,可以当志愿者,可以照顾孙辈,可以发挥余热。

可是,一个人为什么必须一直有用?

年轻时要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年老后还要证明自己的社会价值。如果他终于决定什么也不做,我们是不是又要批评他没有追求、缺乏目标,甚至是在浪费生命?

我想,真正的自由,并不只是一个人拥有多少种可以选择的活动,而是他有没有权利不按照别人期待的方式安排自己的生活。

一个老人当然可以热爱工作,也可以热爱旅行、音乐和家庭。但他同样可以什么都不热爱,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不需要通过继续创造价值,来证明自己值得度过余下的人生。

五、为什么我们如此害怕一个人不再有用?

回头看这场讨论,我发现最让我感兴趣的,其实已经不是新加坡究竟有没有完善的社会保障,而是一些人在理解社会保障时,为什么如此习惯于首先区分勤劳与懒惰。

有网友告诉我,新加坡并不是不照顾弱势群体,只是有些保障措施没有被广泛宣传。也有人认为,我的批评忽略了不同社会的文化差异。

新加坡当然有针对低收入和年长居民的保障制度,这些制度也并非什么不可公开的秘密。问题并不是它有没有提供帮助,而是一个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否必须先接受某种关于努力、责任与个人价值的道德判断。

我尤其不喜欢把接受社会帮助,理解成一种个人失败。

一个人今天可能拥有不错的工作与收入,明天就可能因为疾病失去劳动能力;今天能够独立生活,十年以后也许连照顾自己都需要他人的协助。

衰老几乎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事情。疾病、失业和意外,则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

可我们似乎很习惯把需要帮助的人想象成另一群人,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勤奋,就永远不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位网友认为,经济独立是尊严的基础。

我理解经济独立为什么重要。它让人能够承担生活开支,也能够获得更多选择。但如果一个人的尊严必须建立在经济独立之上,那么当他因为疾病、衰老或其他原因失去这种能力时,他的尊严是不是也应该随之消失?

这才是我一直希望他回答的问题。

当然,任何社会都需要讨论福利如何筹资、资源如何分配,以及如何避免制度被滥用。一个社会也不可能保证所有人获得同样富裕的生活。

但这些政策问题,并不能取消一个更基本的原则:一个人的经济贡献可以影响他获得多少物质回报,却不应该决定他是否有资格获得基本的尊重。

我们可以赞美勤劳,而不把失业视为羞耻;可以鼓励经济独立,而不把需要帮助的人视为负担;可以欢迎老人继续工作,也应该关心他们是否有条件安心退休。

一个真正拥有选择的人,应该既可以继续努力,也可以决定停下来。

而不必因为停止努力,就被怀疑失去了某种存在的价值。

六、尊严,不应该是一份需要不断续约的合同

我在第一篇关于新加坡的文章里曾经写过,这个社会最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并不是它要求人们努力,而是它似乎默认一个人可以长期保持稳定、抗压、高效的状态。

但这样的状态,显然不可能属于每个人,也不可能持续一辈子。

后来,那位新加坡网友说「新加坡不养懒人」,让我发现,这种社会运行逻辑甚至可能逐渐成为人们理解自己和他人的方式。我们不再只是为了生活而努力工作,而是开始相信,努力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必须坚持的生活方式。

至于那些无法适应的人,似乎总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跟不上。

我也理解,一个像新加坡这样的城市国家,需要面对现实的经济竞争、土地与人口限制。它无法像幅员辽阔的国家那样,让人轻易迁往另一座生活成本更低、节奏更慢的城市。这些条件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它的发展模式。

但理解这种现实,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应该继续追问,经济发展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一个社会如此擅长创造财富、维持秩序、提高生产力,那么这些成就,是否也应该让普通人拥有更多不必继续竞争的自由?

当一个国家能够吸引上百万外国劳动者,却不为普通WP劳动者提供仅凭长期工作即可扎根的常规道路;当它不断研究如何让年长员工继续工作到70岁;当一些人甚至觉得退休后除了看电视,就只剩下重新工作可做,这些现象虽然各有不同的制度背景,却都让我想到同一个问题:

在我们对效率与经济贡献的重视之中,人的生活本身,究竟占据着什么位置?

我并不认为新加坡没有温情,也不认为其他社会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把人的价值与工作、收入、成就紧密联系起来,事实上也是许多现代社会共同存在的倾向。

只是在新加坡这样一座高度发达、组织严密的城市里,这种倾向似乎尤其容易被看见。

我们总在赞美一个社会培养了多少优秀的人才,创造了多少经济财富,建立了多么高效的制度,却很少问,它能不能容得下一个普通、平庸、没有太大成就,甚至不再具有多少经济价值的人。

一个人可能没有很高的收入,没有令人羡慕的职业,也没有特别出色的能力。他可能不擅长竞争,不喜欢工作,甚至从来没有什么宏大的人生目标。

但他仍然是一个人。

他当然需要面对现实的生活条件,也不能要求别人无限制地满足他的所有愿望。可是,他的基本尊严,不应该是一份必须通过持续劳动、不断创造经济价值才能续约的合同。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自己最初那个关于精密机器的比喻。

一台优秀的机器,当然应该让每个零件高效运转。但人不是零件。人会疲惫,会衰老,会失去能力,也会在某一天,突然不想再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

如果一个社会只关心如何让这些零件继续运转,那么即使机器再精密,也仍然留下了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当一个零件终于转不动了,我们准备怎样对待它?

而现实中的人,比机器零件复杂得多。他有记忆、有感情、有自己的生活,也有权利不再追求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成绩。

我们总在研究怎样让一个人工作得更久,却很少问,怎样才能让他终于有条件不再工作。

一个社会能让人工作到70岁,可以是一项劳动保障上的进步;但一个人到了70岁,终于能够不必再工作,仍然安心、体面地生活,难道不也应该是一项值得追求的成就吗?

我想,衡量一个社会,不应该只看它能把最有能力的人送到多高的位置,也应该看看,当一个普通人慢下来、掉队,甚至彻底失去竞争能力的时候,它是否仍然愿意为他保留一个体面的位置。

毕竟,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终究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