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於2026年11月10日首發於「Sir電影」，未經許可不許轉載

本文提及的書影音皆為大陸譯名

李滄東新作，豆瓣8.7，爛番茄100%好評，很多人已經把它選為年度最佳。

今天還有什麼電影能讓人三個小時沉浸觀看。

看完後立刻忍不住和人討論分享。

那就是——

如果光看海報。

你能看懂這四個人的關係嗎？誰和誰是一對？

真夫妻被間隔開，站位重新組合，彷彿是在“交換伴侶”。

這正是李滄東要的效果。

電影交代了本片致敬基耶斯洛夫斯基《十誡》其中的一章，“不可貪戀”。

什麼叫“貪戀”？

放到聖經原文裏更容易理解一些——

不可貪戀別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別人的妻子、僕婢、牛驢，與他一切所有的。

《可能的愛》故事裏，四個人都在覬覦自己所沒有的東西，並在這種隱秘慾望的驅使下，彼此試探、越界，又努力遮掩和壓抑。

無法預知這種交織的張力會將劇情引向何方。


01｜大概是愛情

電影最初被翻譯成《可能的愛情》，後來很多人發現電影不是在講愛情，於是又讓片名改成了現在的《可能的愛》。

但看完後Sir覺得，用“愛情”這兩個字去理解本片也是恰當的。

李滄東本人也在採訪中説——

你可以説這是愛情故事的經典形式

命運是否會阻礙他們……

講到命運，我指的是階級，社會地位

或者來自世仇家庭，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一樣

這部片的主題當然關於階級。

但導演其實是以愛情片的形式，來講述階級之間的愛恨情仇。

就和情侶談戀愛一樣。

有愛慕。

有挑逗。

有欺騙。

有背叛。

浩錫（薛景求 飾）和美玉（全度妍 飾）都是工人。

另一對夫妻，藝智（趙汝貞 飾）是獨立紀錄片導演，丈夫尚宇（趙寅成 飾）則持有一家風投公司，每天就是在線上跟進重組、兼併、收購。

他們顯然代表兩個懸殊的階級。

那麼是如何產生交集的？

浩錫帶妻子來參加前同事的葬禮，他們曾經因為被裁員，共同罷工、抗爭，卻遭到暴力鎮壓。

而藝智則剛好要拍一部關於勞工的紀錄片。

就這樣兩對夫妻結識，並在紀錄片的跟拍過程中，越走越近。

於是，一些類似“愛情”的東西開始出現了。

不同的階級，似乎應該是形同陌路的，但彼此之間偏偏有種該死的吸引力。

上層會對下層感興趣。

藝智身為一個生活優渥的富太太，依然在堅持拍獨立紀錄片，她對勞工的生存境況感興趣，想要跟蹤拍攝。

她主動接近女主，並以朋友的姿態相處，每次結束後她都要問丈夫，怎麼樣，我跟我的拍攝對象關係搞得不錯吧。

在車上這段對話就更明顯了，她希望自己，保持對另一個羣體的愛——

下層對上層的興趣，就更不言而喻了。

美玉趁藝智去拿攝影機，會好奇地拍下她的包，網上一查同款：哇，558萬韓元。（人民幣兩萬多）

每次在漂亮飯面前，她都是最忙的一個，忙着讓“手機先吃”。

互相都有接近對方的需求。

攝影機成為了這兩個階級的連接紐帶。

藝智似乎需要紀錄片，來表達她對底層的關懷，來獲得成就、地位、名聲。

美玉則考慮的是，紀錄片導演代表着話語權和人脈，她希望通過這部紀錄片，喚起民眾的關注，扭轉在罷工運動中的敗局。

説不定，還能給瀕臨破碎的家庭帶來轉機——

丈夫在罷工中被警察打傷，一度昏迷住院，醒來後患上了嚴重的創傷應激障礙。

兒子從那以後也不知怎麼的，變得沉默寡言，還患上了輕微的抽動症。

除此之外，導演還為這段“愛情”賦予了更曖昧的成分。

比如美玉誇尚宇像自己最喜歡的喬布斯。

似乎，心生愛慕。

旁邊丈夫的表情已經不對勁了。

而藝智呢，雖然她全程配合美玉套近乎，但她真正感興趣的是美玉的丈夫浩錫。

因為他是罷工的組織者，又曾經身負重傷，是紀錄片的絕佳素材。

她還誇他，“他真的很特別”。

帶入愛情片的模式理解，就像是説“他真的好美強慘，好楚楚可憐，我好喜歡”。

於是。

她通過她，接近他。

愛情片裏的多角關係，這不就來了嗎。

李滄東要做的，是來回審視這份“愛”，同時描繪出他們一次次撞向的那堵高牆。


02｜什麼又是可能


階級的存在是結實無比的。

而愛情則存在於若有若無間。

電影一次次暗示了階級嚴絲合縫的延續性。

比如，尚宇繼承了家族企業，那個象徵權力的哨子，從他爺爺，傳到他爸爸，再到他；

僕人接了父親的班，繼續在尚宇家當僕人；

女主小時候，對媽媽洗車的水槍感興趣，拿過來玩卻被媽媽打了一頓，她小時候不明白，長大才知道媽媽不希望她以後也做同樣的工作。

但勞工家庭出身的她，又有多少別的選擇？

美玉年紀輕輕就進了廠，然後無非是從一個廠到另一個廠，從成衣加工到口罩生產。

至於愛。

那種跨越階級隔閡的願望是存在的。

但愛的成分又值得不斷懷疑。

最典型的，就是藝智拍攝紀錄片的鏡頭，究竟代表着什麼？

你可以説獨立紀錄片代表知識分子的擔當，是社會良心，是底層關懷。

但其中的隱含的權力關係，也被導演一層層剝開。

鏡頭代表凝視，凝視就是一種權力。

藝智打開攝像機，美玉就自動聽從指揮，在鏡頭前展示自己。

而聊得盡興時，藝智也加入進來，分享自己的真實經歷。

這是不是真誠的？

當然。

但與此同時，她在説出自己的故事前，會悄悄關掉攝像機。

她很清楚知道自己應該處於什麼權力位置上。

後來浩錫接受採訪，説起工友逃跑的背影，喘不上氣。

藝智非常關切。

這是真的。

但她的第一反應是透過攝像機去觀察，這也是真的。

一個人的創傷什麼時候發作，他自己説了不算。

另一個人按不按錄製，卻可以當場決定。

導演不僅審視跨越階級的關愛。

甚至同階級的愛，也同樣置於懷疑的境地。

公會、工友之間就一定相親相愛嗎？

在當年的罷工事件中，浩錫親手把一個捱打的工友拉起來。

等自己被警察打倒，最後記得的卻是那個人跑開時還回了頭。

比起警察棍棒的攻擊，這種來自戰友同袍的背叛，才讓他更加憤怒，也是他失蹤無法走出創傷的原因。

同為工人的階級中，也會開始分化。

收入更高的工人，靠打拼攢下來的錢買了好一點的房，在另一些人眼裏就成了“勞工貴族”。

經歷裁員風波後，保住工作的是“活人”，丟了工作的是“死人”。

浩錫被裁後，找了新工作，但收入不高。

他去買蛋糕時，遇到了前公司的一個“活人”。

於是他不可抑制地犯了那種“對鄰人生活的貪戀”，然後跟蹤對方，偷窺對方。

同樣是給孩子過生日，“活人”還能高高興興下館子，“死人”只能買個蛋糕回家將就一下了。

人的身份是被階級清晰界定的。

但人的感情又總是複雜，難以被定義，不受控制地在階級之上游走。

這才是《可能的愛》試圖玩味的東西。


03｜看不到希望的時候，記得抬頭看一看月亮


銀幕包裹另一層銀幕的故事，也決定了真正手持導筒的人——李滄東（而不是藝智），擁有最高敍事權。

《可能的愛》也是一部差點“難產”的電影。

韓國電影市場的投資環境變得困難，部分資金被套牢。

題材涉及勞資衝突、階級差異和創作者倫理，內容方面也並不是一個容易證明商業回報的項目。

如果不是Netflix，這個李滄東孕育了十幾年的故事，很可能胎死腹中。

最終，他還是堅持要把它拍出來。

“Possible Love”的隱喻，是故意向下兼容的社交，是尚宇與藝智粗暴性愛中流露出的權力差，是媒體、工會甚至導演自己對勞工真假參半的體貼關懷。

但只有真正珍貴的東西才會有贗品，就像愛。

這部片中。

階級如同兩性關係。

兩性關係中也暗含階級屬性。

尚宇和浩錫的處境形成強烈反差。

男性衡量自己的標準，脆弱又單一。

他們必須依賴外物來找尋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比如金錢、女人。

就像電影中，不論窮男人還是富男人，都像一個承載了階級重量的載體——

哪怕是體力較量這麼原始的雄競。

但女人不一樣。

電影的懸念始於美玉被豪門“誘惑”。

她有虛榮，有幻想，但她並沒有被密不透風的階級擊潰，她始終掌握着主動權。

最後也是由她，完成了驚險大逃亡——

就是那段在海邊的裸泳戲。

堪稱李滄東繼《燃燒》的夕陽之舞后，第二次迎來電影之神的時刻。

尚宇説自己小時候經常在這片裸泳，因為是私人海灘，所以沒有其他人會來。

擁有不受打擾的空間，也是富人的特權之一。

當兩人散步到海邊時。

出於刺激，也可能出於對體驗一把有錢人生活的渴望。美玉當着尚宇的面脱光了衣服，潛入海里——

她從水裏抬頭一看，尚宇也脱光了衣服，游到了自己身邊。

這一刻的赤裸，剝離了他們原本所有的身份和階級屬性，讓人還原為了最原始的平等。

上岸的尚宇，迫不及待想戳破最後一層窗户紙。

兩人在海灘上“鬥牛”。

高傲的男人變得焦躁，自卑的女人卻發出了笑聲。

尚宇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得不到的東西。

而美玉到此時才發現，自己一直羨慕的那個世界，也沒有那麼高不可攀。

寫盡了對立，但李滄東的落筆仍落在一切矛盾的源頭上。

愛。

好多東西都想偽裝成愛，那真正的愛是什麼呢？

是美玉對浩錫不離不棄的愛情，是妻子最終拯救了丈夫，替這個家做出決斷的勇氣；

是浩錫哪怕崩潰到已經有了精神疾病的程度，仍努力扮演一個丈夫和父親；

以及那個最不受控的存在——孩子。

男孩小鐵將薯片袋子扔出車窗，拒絕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打跆拳道，在藝智的鏡頭伸進他的小房間時果斷關上了門。

他既不像失意的爸爸，也不像渴望關注的媽媽，他不想扮演任何一種社會希望他在這個階級成為的形象。

電影最後，他拿走了指揮園丁的哨子。

當男孩在車上吹響，園丁彷彿聽見了千里之外的哨聲，但他沒有聽到命令的惶恐，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平和的表情。

這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沒有任何附加意圖的愛。

這種力量代表的，是脱離秩序存在的人文關懷。

是階級與上位者無法通過物質與特權偽裝出來的，真正的高級與文明。

李滄東用了一整部電影去表演可能的愛，又親手將表演拆解。

只為讓萬事萬物回到最初的樣子。

當美玉回到家裏，和丈夫在親手搭建的小院裏喝酒的時候。

她又看見那一輪曾和藝智聊天時提到的月亮——

美玉年輕時曾和浩錫去約會賞月。

藝智也説自己在美國端盤子時，某天加班後，也是披着月光走回家。

也許當我們放棄了渴望被上層階級關注，拒絕向他人乞求生活的解法後，那些被拿來當做籌碼的東西，才回歸它的本真。

就像結局，美玉雖然拍下了那輪曾照亮每個人的月亮，想發給藝智，最後還是放棄。

因為那一輪月亮，其實不需要發送。

對方如果真的有心，抬頭就能看到同一輪月亮，不是嗎？

在這時。

月亮化身為電影真正的“鏡頭”。

一個讓這個故事可以被拍出來的視角。

是那輪月亮，平等地照耀了你我，古今，悲喜。

它就這樣靜靜掛在天上。

什麼也不做，只是一種永恆的啓示——

告訴你，高牆再怎麼高，也遮不住我們頭頂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