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unello築夢人生》： 一部真誠的傳記片，一位不忘初心的時裝人
文｜nico tang
很多時裝品牌都曾拍過傳記片。有像Coco Chanel及Yves Saint Laurent那樣的傳奇故事，有講述Valentino Garavani與Karl Lagerfeld如何叱咤風雲，也有像Raf Simons和Martin Margiela後生時的奮起經歷。然而，正因為他們無一不是時尚圈的天之驕子，所以關於他們的傳記片都太過理所當然地離不開時裝——我們見到他們作為設計師，對一件衫一個show的執著，卻看不到他們離開天橋後那些沒有鎂光燈照亮的其他人生片段。
我們常說設計源自生活，可惜大多數時裝傳記片都只呈現了光鮮的設計，卻未見大師們的真實生活。於是再美好的衣服，似乎都成了無根浮萍，雖艷麗卻離地，觀眾看後感覺終歸如水月鏡花大夢一場（這或許也是時尚的本質？）。所以看時裝傳記片，我最想知道的是why & how：看一個凡人為何及如何封神。而不是請一堆人出來讚嘆主角有幾勁：我駛乜你同我講佢有幾勁，佢唔勁你都唔會拍佢的傳記片啦！沒想到的是《Brunello築夢人生》竟然可以打破到這個局限，這部以半紀錄片形式拍成的傳記電影，不只真誠地講述了Brunello Cucinelli是如何由一名廢青蛻變成「Cashmere之王」，更能讓觀眾感受到，沒錯，時裝的世界很大，但其實時裝以外的世界更大；因為Brunello Cucinelli不只在做時裝，他更是在做一個人。
從爛賭廢青到良心企業家
不熟悉時尚圈的朋友，或許會對Brunello Cucinelli這個品牌感到陌生，因為這個創辦於1978年的意大利時裝品牌，並沒有深厚的歐洲家族歷史，設計風格也十分內斂低調，衣服上從來沒有顯眼的logo，主打一個以品質取勝。品牌的成名作是一系列色彩鮮豔的漂染cashmere女裝成衣，此後便專注於頂級cashmere市場；80年代尾曾被Joyce Ma引進香港，後來隨著Brunello Cucinelli本人年紀漸大，才慢慢回歸earth tone色調。不少時尚雜誌都曾以「Old Money Style」來形容他們的衣服，但Cucinelli先生卻說他不過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設計。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所提倡的「人文資本主義」，他認為君子愛財，要取之有道外，更要回饋社會，於是他發達後不只把總公司設在起家的小鎮Solomeo，還開始一步步修復社區內的歷史建築，從古堡到教堂還有學校，之後更陸續收購山腳下的廢棄廠房，並將其改建成公園、農田，或草地，還原小鎮本來的自然景觀。2012年更被邀請出席G20峰會，在台上分享作為良心企業家的精神。
以上這些資料，都是我以前做雜誌時從品牌公關發來的新聞稿中得知的故事。但老實講，當時只係睇完就算，一來因為有太多品牌的設計都比Brunello Cucinelli驚艷，二來是因為他們並非我們雜誌的廣告客戶，所以對於這個品牌我一直都沒有放在心內。但看完《Brunello築夢人生》後，我不只對Brunello Cucinelli完全改觀，更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慚愧——他造的衫未必是最犀利，但作為一個人，他簡直做到了極致。電影由他的童年講起，原來Cucinelli是在一個佃農家庭長大；佃農即是要向地主租地來耕種的農夫，在二戰後的意大利算是最窮的勞動階層。Cucinelli那條村更窮到冇水冇電，但他可以跟鴨雞鵝做朋友，與家人在倉庫裡唱歌跳舞，而且每晚都可以看到那片璀璨的星空。所以，Cucinelli自小就懂得尊敬大自然，他也很早就發現了自己的天份，但無關時裝，而是玩啤牌！
作為村裡的唯一娛樂活動，Cucinelli經常被爺爺帶著去酒吧一起玩啤牌，於是他慢慢學識了如何捉心理，有時甚至能帶挈爺爺贏點小錢，村裡的人都叫他「小狐狸」，他對這個稱呼也感到十分自豪。後來因為父親想到工廠打工多賺些錢，也讓仔女們有機會上學校讀書改變命運，於是他們一家便搬到城市生活。但衰仔Cucinelli卻天天瞞著家人逃學去酒吧玩啤牌，還學識出千呃飲呃食。但你話佢好衰咩？又唔係喎。他跟酒吧裡的人都成了好朋友；他會關心幾天不見的老人，會跟妓女姐姐分享心事，會騎電單車帶弱智的朋友去山旮旯看火車，會跟一班豬朋狗友通宵撻旦地談哲學藝術文化政治，也談夢想談將來談人生。他還在酒吧認識到自己現任的太太，第一次見家長時，太太的父親還叫阿女要好好考慮是否真的要跟這個廢青私定終身。
在電影裡，我沒有見到什麼天才設計師，反而見到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就像你和我一樣曾經肆無忌旦地揮霍青春，曾經滿腦子都是創業大計，但最後都一一落空。Brunello Cucinelli這個品牌的出現，也不過是他某天的一次忽發奇想，發現當時的cashmere衣服多以男裝為主，顏色又悶又老土，便想到可以推出染色的女裝系列，結果一炮而紅，為這位賭仔贏了一輩子。你可以說他好運，但這個好運並非空穴來風，而是來於他善於觀察——他在酒吧很認真地玩啤牌，同時其實也在很認真地觀察每一個人。
然後，電影繼續為我們一步一步解開每一個why & how：為什麼他會將公司設在Solomeo這個小鎮，而不是米蘭羅馬那些大城市？原來這裡是他太太的家鄉，太太最初在這裡開了家自己的時裝小店，Brunello Cucinelli的首批衣服也是在這裡生產；更浪漫的是，Cucinelli初次來到這個小鎮時，太太帶他到山頂的一座城堡看風景，他說等將來有錢便把城堡買下來送給太太，太太叫他不要異想天開，卻沒想到夢想最後成真，這座城堡現在成了品牌的總部。為什麼他會強調「人文資本主義」？原來他有晚蒲完吧回家時，剛巧聽到父親在跟母親訴苦，說工廠如何剝削工人，他沒法忘記當晚父親的眼淚，所以當他有能力後，便知道要對工人好，要為他們創造出一個有公義有尊嚴的工作環境。又為什麼他把土地回收後，不是起廠房起酒店起寫字樓，反而是建公園建圖書館建葡萄園？原來他還記得童年時在農村生活的美好，覺得有責任守護大自然；也因為他喜歡古典雕塑喜歡讀哲學書，讓他明白人類雖然沒法擁有美好，卻可以守護美好，並讓美好可以持續地世代流存下去。在Solomeo總部的門口掛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的不是品牌logo，而是Cucinelli最愛的哲學家康德的一句名言：「行動時，不論是對待自己或是他人，絕不能只當成手段，而是要永遠當作目的。」
燕子總有歸來時
《Brunello築夢人生》是一個白手興家的故事，但當中並沒有半分渲染什麼努力打拼的意大利獅子山精神。Cucinelli先生的成功，就像他玩啤牌那樣，總是贏得如此輕易。但細心想想都會知道，自他25歲創業，到今年已是73歲高齡，作為一個品牌的掌舵人經歷了近半個世紀的歲月，又怎會一直都是一帆風順？但電影裡沒有講，因為這部戲並不是為了歌功頌德，而是單純地想呈現這位時裝伯伯的理想。電影裡唯一提過的困難是COVID期間所帶來的危機，這一幕也拍得相當感人。那時全世界的時裝活動基本上都停滯了，Cucinelli面對著一個要不要裁員的窘境，裁呢，他又於心不忍，不裁呢，公司又有倒閉的危機。是的，當時他雖然已經很有錢，但跟那些時尚圈大佬百年世家比，還存在很大的距離。就在他苦苦思量的時候，他看見屋簷下那個陳年的燕子窩，竟再次有燕子飛回來，那一刻他便下定了決心，要再賭一舖，所有員工一個都不能少。而結果，他又賭贏了。
Cucinelli絕對是一名賭徒，或許他沒有那些時裝天才獨特的人格魅力，但這位賭徒有智慧也很有良心。導演也很犀利地捕捉了這一特點，他特別拍了很多個Cucinelli在賭桌上跟別人玩啤牌的畫面作為過場，但鏡頭只拍到他的大頭，可以見到他出牌時的銳利眼神和凌厲表情。一直去到電影的最後，鏡頭才拉遠，這時觀眾才終於見到，原來一直跟他玩啤的人，便是童年的自己。看到這裡，我毛管都戙了起來——原來這個賭仔最好運的，不是贏足一世，而係從未將內心那個inner child輸過出去！點解呢部傳記片可以拍得咁好？完場時看credit才知，竟是大師Giuseppe Tornatore拍的，難怪！如果你喜歡《星光伴的心》，喜歡《海上鋼琴師》，喜歡《西西里美麗傳說》的話，相信你也會喜歡這套《Brunello築夢人生》。我看完電影後，還想去買一件Brunello Cucinelli的cashmere毛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