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載於虛詞・無形)

文|陳卓琳

老街的時鐘走得比外頭慢。

柏油路被日頭曬軟,兩旁的唐樓攏成一道幽深的長廊,騎樓底下永遠飄著各種糾纏在一起的氣味:麵檔滾開的湯香、藥材的苦香、舊報紙發黃的紙味,還有隔間茶餐廳飄出來牛油多士烘熱的甜香。住在這裡的人,統統喚作市井裡人,沒有什麼響亮的頭銜,日子就像巷口那道銹跡斑駁的鐵閘,每日拉上拉開,一拉便是數十年。

阿榮在巷中段開了一間修理攤,攤子連個正式舖面也算不上,只是騎樓下擺一張生鏽的鐵桌,螺絲起子、焊鐵、舊電線亂中有序攤開。他修收音機、舊風扇、壞掉的石英鐘,甚麼都撈來修。年輕人早就習慣壞了就換新,唯有老街坊,物件用久了,養出感情,不願意隨便丟,總是抱著來找阿榮。

他話不多,一雙手佈滿燙傷的細小疤痕,低頭動手的時候,額頭的皺紋便擠在一起。有人跟他講價,他也不爭,能修就報一個公道價,修不好便直說,分文不收。

我那時候放學總會繞路經過他的攤子。有一回祖母那座擺了三十年的座鐘停了,鐘擺垂在那裡,再也不肯晃動。那是祖父年輕時候買回來的東西,祖母不肯丟,囑託我抱去巷底找阿榮。

「壞很久了,很多地方都不動。」我把鐘輕輕擺在鐵桌上。

阿榮抬眼掃了一下,指尖敲了敲鐘殼,聲音沙沙的:「放低啦,過兩日來拿。」

之後幾天我放學便過去看一看。有時見他蹲在地上,幫隔層阿婆修理壞掉的電飯煲;有時又幫附近麵檔師傅焊好斷裂的鐵架子。巷裡誰家水龍頭滲水、鐵門鉸鏈生鏽,一聲呼喊,他拎起工具袋就走,很多時候只收幾塊茶錢,遇上經濟拮据的長者,索性免費。

老街的人,彼此之間從不需要太多客套。

阿婆會端一碗自家燉的糖水送過來,麵檔老闆閒時遞一碗熱湯麵,就這樣,一來一往,人情便掛在騎樓的風裡,不用寫字據,也不用算得清清楚楚。

過了三日,我去取回座鐘。阿榮已經把它調好,鐘擺一來一回,滴答、滴答,穩穩地響。

「舊鐘,零件難找,勉強撐得住,遲早還是會再停。」他用布擦乾手上的油污,「鐘可以修,時間就唔得。」

我當時只覺得那滴答聲,好像把祖母許多年的回憶,一點一點喚回來。

後來城市開始拆改,地產商的廣告貼滿巷口的牆,一張張藍色的規劃圖,標上重建的字樣。一間又一間老舖陸續拉下鐵閘,有人搬去新界,有人跟子女移民,曾經熱鬧的長巷,一日比一日安靜。

麵檔結業那天,老闆煮了最後一鍋雲吞麵,免費分給還留在巷裡的街坊。阿榮坐在攤子旁邊,一口一口慢慢吃,沒有說話。

我再回去的時候,大半騎樓已經圍上帆布,塵土滿天飛。阿榮的鐵桌還在,只是攤上的零件少了很多。

「打算點算?」我問他。

他撫摸那支跟了他幾十年的焊鐵,笑了一笑,眼角皺紋更深:「我這輩子,就識得同這些舊物件打交道。去哪裡都一樣,有工具,就有飯食。」

搬遷前最後一個黃昏,夕陽斜斜切進騎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有個年輕女孩抱著一台很舊的卡式錄音機跑來,說是媽媽年輕時候用的,裡面錄了已經離世外婆的聲音,無論如何都想修好。

阿榮接過來,翻來覆去檢查,搖了搖頭:「馬達徹底燒毀,冇得救。」

女孩當場紅了眼眶,指尖緊緊攥住機殼,不肯放。

他靜靜看了她一會,忽然緩緩開口:「物件會壞,會爛,會隨這條街一齊消失。但你記得入面的聲音,就永遠唔會冇。」

那天入夜,他的修理攤最後一次開燈。昏黃的燈泡懸在騎樓底下,風一吹就輕輕晃動。隔幾日,鐵桌、螺絲、焊鐵全部打包搬走,巷底只剩下空蕩蕩的牆,牆上舊時的塗鴉、歷年貼的通告,一塊塊被鏟掉。

很多年之後,我偶然在一處舊墟再遇見阿榮。

他擺了一個細小的攤檔,依舊是那張鐵桌,只不過比從前更舊。他還是低著頭,專心修理別人送來的舊東西,周圍依舊是市井的人,來來去去,討價還價,講閒話,嘆氣,笑。

我站在遠處望著他。

終於明白,市井從來不是某一條特定的巷,不是某一塊會被清拆重建的土地。市井是一眾人的活法:不做甚麼轟轟烈烈的大事,守一門小手藝,記住旁人的人情,接住別人放不下的回憶。

城市可以推倒舊樓,可以塗掉牆上的痕跡,可以把一條老街從地圖上抹去。

但市井裡的人,走到哪裡,煙火就落在哪裡。

滴答,滴答。

有些鐘停了,有些故事,永遠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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