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骑车有很强的自由感,开车却没有?当路不再只是通往目的地的代价
前阵子,我把自行车从南京寄到了马来西亚。从那以后,每到傍晚,我就骑着它在这座城市里转,用两条腿,一点一点量过那些以前只是坐在车里经过的路。
起初的理由很实际。我现在上班的地方离住处很近,用不着开车,可是这里的天气,走几步路就会汗流浃背,所以我选了自行车。我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让我这么快乐。它给我的感觉和开车完全不同,我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每次骑出去,心里都有一种明显的松快。
我第一次骑车,大概是两岁,还没上幼儿园。那是爸爸上班的学校,操场边上有一片水泥地的篮球场,三四对篮筐连在一起,中间留着一大片空地。我骑的是一辆后轮两侧各带一个小轮子的四轮自行车。后来我开始学着骑爸爸的大人自行车,车座和车把之间有一根横杠。刚开始学的时候,爸爸在后面扶着后座,帮我保持平衡,我骑着骑着,一回头,发现他早就松手了。
后来我有过很多辆自行车。第一辆是妈妈给我买的,红色的,可以折叠,轮子很小。中学的时候,我家离学校有五点六公里,我就骑着它上下学。爸爸和我在同一所学校,他骑大自行车,我骑小的,他蹬一圈,我要蹬三圈。冬天要戴很厚的手套、耳罩、口罩,还有围巾,骑得一哈气,眼镜上就蒙一层雾。有时候忘了戴耳罩,耳朵会冻得红红的,一进教室,又热又痒。我记得同桌的手到了冬天,红肿红肿的全是冻疮,我却几乎没有长过。
上大学以后,我有了一辆橙色的死飞。学校在汉中门,我们去医院见习,医院在夫子庙,我就骑车去。从宿舍到校门口,每次都是下坡,我不用蹬,飞快地从走路的同学旁边穿过去,遇到认识的朋友,边打招呼边飞速驶过,那时候就觉得很自由。去医院的路上,要穿过大街小巷,在梧桐树荫下穿梭。快到夫子庙的时候,总能看到很多游客。我很喜欢骑车去医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吃面。那时候医院里一直传着要搬家的消息,我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赶上搬迁,还能这样骑车来回,要是搬去新的地址,距离就远了很多。
大五那一年,我一边在医院实习,一边准备考研,每个周末都骑车回家,十几公里。晚上七八点再从家骑回学校,那一段路在郊区,人少车少,骑起来很舒服。骑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我现在还记得,每一段路上,行道树的根把路面顶起来的那些不平。
后来读研,我和初恋男友最喜欢的活动,就是下午从医院下班后一起骑车。从市中心骑到燕子矶江边,或者骑到中山码头,等轮渡,连人带车一起过江去浦口,也有时候漫无目的地骑进南京的大街小巷,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就喊一辆货拉拉,把我们连人带车运回起点。每次遇到下坡,他都喜欢俯下身子,贴近车身,像喊武功招式一样喊一声“飞燕还巢”,然后冲下去,我在后面笑得停不下来。我们一起穿过春天的飞絮、夏天的蝉鸣、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冷雨。
自行车一直在我的生活里,每一个阶段都有一辆。我骑着它上学,去医院,回家,也和喜欢的人在路上虚度光阴。
那辆现在被寄到马来西亚的车,在南京的时候,和我其他的自行车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代步的工具。在南京,骑车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有自行车道,有共享单车。在马来西亚,这是一个很小众的选择。
我开车的时候,几乎一直在赶路。目的地在前面,我只想尽快到,所以特别痛恨塞车,坐在不动的车流里,我常常觉得自己短短的一生,正在一点一点被浪费在路上。开车还会累,尤其是长途。去年过年,我和家人从新山出发,一路往北开到普吉岛,全程近3000公里,回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浑身都快散架了。
当然骑车也累,上坡的时候,股四头肌的酸痛会一点一点累积。可是我对这两种累的态度完全不同。我甚至会把路线规划得越来越远,想去看看不一样的街景。开车的时候,路只是通往目的地的那一段,像游戏的开场动画一样,我恨不得它快点过去。而骑车的时候,路本身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还有一个差别,是身体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着什么。坐在车里,温度是调好的,声音被玻璃挡在外面,窗外的一切都在向后退。尤其在这样一个常年高温的国家,空调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车厢像一间随身带着的小房间,我在里面几乎感受不到外面的天气。骑车就完全相反。路边的排水沟、积水、掉落的树枝、不平的路面,还有每一个上坡和下坡,开车的时候我几乎不会注意到,因为轮胎和减震替我吸收了它们。骑车的时候,它们会顺着车把和座垫,一点一点传到我的身体里,我必须注意它们,也因此记住了它们。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大五那条回学校的路。我至今还记得每一棵行道树的树根,我的身体比我更早记住了那条路。
最近的傍晚,我在这座城市里骑着车,总是闯进一些我很喜欢的场景。
雨后。我骑过一片灌木丛,温度忽然明显地降了下来,那一点凉意,是我在这个常年高温的国家很少感受到的。我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想在那里多待一会儿,还转头看了看那些灌木,心里生出一点感激。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有点奇怪,我感谢的是一丛不会回应我的植物。也许我感谢的,是它们在这样热的地方,替我留住了一小块凉。如果我坐在车里,大概也会路过同一片灌木,同样的凉意会被空调和玻璃挡在外面,我连它存在过都不会知道。
有一个坡,上面没有人。我奋力骑上去的时候,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大腿上,酸痛一点一点累积,周围有什么,我顾不上看。那一段时间,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呼吸、腿和脚下的踏板。到了坡顶,下坡几乎不用费力,我俯下身,风呼呼地从身体两侧穿过去,速度越来越快,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从空中俯冲下来的游隼。直到这时,注意力才一下子从身体里释放出来,铺展到我眼前的世界里。
天黑以后,我骑到一棵很高的树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路灯照着地上的落花,花香从黑暗里一阵一阵传过来。路上的车匆匆开过,我想它们大概都错过了,好像只有我闻到了。我没有停下来找那些花儿在哪里,只是继续骑着,却在那个瞬间觉得,我和花看不见彼此,却在那一刻、那个空间里心照不宣。
骑车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回复消息。花不要我回应,路上也没有人在意我。这是一种不需要回应的连接。
我会在黑暗里大声唱起耳机里正在播的歌,这是我平时不会做的事。路上没有同行的人,汽车和摩托车呼啸着从旁边过去,没有人在意我,我也不用在意任何人。我就那样放声唱着。唱着唱着,我想起脱口秀演员海宇说过,他们藏族人面对草原,会本能地吼出一声“给嘿嘿”,什么情绪都能立刻消解。随着声带的震动,那些情绪好像也被风接了过去,走远了。
我常常想,同样是在路上花时间,为什么开车时我觉得生命被浪费了,骑车时却不会。时间是同样的时间,路也是同样的路。也许是因为开车的时候,这段路的意义是别人事先给好的:它通向一个目的地,除了尽快结束,没有别的用处,塞在里面的每一分钟都只是代价。骑车就不一样。前面没有东西在等着给这段路下定义,它有没有意义,要看我怎么骑:今天往哪条路拐,要不要绕远一点,要不要在灌木边慢下来。我痛恨塞车,大概是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我什么也没有选。
平时的我,有很多固定的位置:医生,女儿,一个需要回消息的人。这些位置有它们的重量,也有它们的安稳,别人看见我,就知道该对我期待什么。夜里的那条路上,没有人看见我,这些位置暂时被放在了路边,剩下的,只是一个在蹬踏板、呼吸、闻到花香的身体。没有人替我决定今晚是唱歌还是安静,也没有人替我担保前面的黑暗里有什么。我觉得自由,大概就是在这里;我偶尔心里发紧,大概也是在这里。这两种感觉也许本来就连在一起。
我有一个很少对人说起的愿望:抛下一切去流浪,在一个陌生的早晨醒来,世界暂时忘记了我,我也暂时不必回应世界。骑车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它。这两种感觉有一点像,我依然在世界上,但暂时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出任何答卷。
我常常觉得,自己在生活里是个笨拙的、无力的成年人,很多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感觉让我焦虑,也让我有些羞愧。
可是骑车的时候,我的腿能带我爬上坡,我知道下一个弯在哪里。我想起年幼时的那片水泥空地,想起爸爸,想起他帮我扶着后座,我骑着骑着,一回头,发现没有人扶着我了,只剩下我和自行车还在往前走。
现在我大概知道那种松快来自哪里了。天黑以后,我还是会把耳机里那首歌,唱得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