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人是相当保守的,有时候甚至古板得不可思议。他们喜欢停留在过去,生活在过去,紧紧抓住过去。为什么?因为过去是可以预测的。你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犯错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这是我在奥地利旅行时,一位导游说的话。

那天我参加了从维也纳前往哈尔施塔特、萨尔茨堡的一日游。巴士驶出城区,窗外逐渐出现大片秋天的树林。十一月的奥地利已经很冷了,不过天气不错,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不少金黄色的树叶。

导游是位很健谈的女士,英语带着明显的口音。她一路上讲了许多东西,从哈布斯堡王朝讲到维也纳的城市规划,从奥地利人的性格讲到普通人的退休生活。她对自己的国家有一套很鲜明的看法,时常说着说着就开始评论,甚至毫不客气地批评那些已经去世一百多年的皇帝。

我很喜欢这样的导览。相比告诉游客某座宫殿有多少个房间、哪位皇帝在哪一年结婚,我更想听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生活的地方。当然,她讲的未必都对,尤其涉及历史时,有些解释明显过于简单。但我不觉得这妨碍她成为一个有意思的讲述者。

她说,奥地利人喜欢过去,因为过去的规则已经确定,人们知道应该怎样生活,不必担心突然发生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有多少奥地利人会同意她的说法,但这句话确实让我记住了。

维也纳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想到过去的地方。那些宏伟的宫殿、剧院、教堂,以及随处可见的历史建筑,总会让人想起哈布斯堡王朝曾经统治过的庞大帝国。即使到了今天,这座城市最为人熟知的形象,似乎依然离不开皇室、古典音乐和咖啡馆。

导游甚至认为,帝国留下来的不只是建筑,还有人们看待彼此的方式。

她说,维也纳人有时会通过一个人住在哪个行政区,来判断他的社会背景。比如美泉宫附近的第十三区,过去吸引了不少贵族和富裕家庭,直到今天仍然被视为传统富裕阶层聚居的区域。她用了一个现在很流行的词:Old Money。

“为什么有钱人喜欢住在这里?”她问我们,“因为这里是皇室的夏宫。谁会希望住在皇室的邻居呢?当然是皇室的亲戚、他们的朋友,还有那些有钱的家族。”

她还提到,第二区有深厚的犹太社群历史,第三区与外交界联系密切,第八区则与奥地利的政治人物有关。

这些当然只是城市历史留下的某些社会印象,不能拿来概括今天每个行政区的居民。但她说得非常自然,仿佛人住在哪里,本来就可以说明他属于哪个社会圈子。

“帝国已经消失了,”她说,“但帝国的精神,非正式地说,仍然存在于这里。”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奥地利早已不是君主制国家,维也纳也不再是那个统治着中欧大片土地的帝国首都,但几百年前形成的社会格局,似乎还保留着某些痕迹。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可以改变,人的生活习惯、社会关系和对身份的理解,却未必会跟着一起改变。

想到这里,我不免联想到中国。其实在北京、上海,甚至我生活的成都,人们也经常通过一个人住在哪里,推测他的家庭条件、财富和社会地位。只不过,中国城市的这种区分,更多与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发展和房地产市场有关。某些原本普通的区域,因为城市扩张、产业迁移或者房价上涨,逐渐成了身份的象征;有些昔日人人羡慕的地段,也可能随着城市的发展失去原来的光环。

说到底,城市的空间从来不只是地理问题。人们购买的有时不只是一套房子,也是某种身份,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想象。

但有意思的是,奥地利人对过去的眷恋,在导游看来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巴士经过美泉宫附近时,她指着窗外的一段铁路,向我们介绍奥托·瓦格纳。这位建筑师曾经参与维也纳城市铁路的设计,是奥地利现代建筑的重要人物之一。

她说,瓦格纳一心想让维也纳变得更加现代化,但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后来却越来越保守,逐渐相信进步只会带来危险。

接着,她把话题引向了哈布斯堡帝国的灭亡。

在她看来,皇帝对变化的抗拒,最终让整个帝国付出了代价。

这显然是一个很武断的历史解释。奥匈帝国的解体涉及民族主义、政治制度、战争以及许多复杂的因素,不可能简单归咎于一位皇帝不喜欢现代化。更何况,帝国晚期的维也纳,本身就是欧洲现代思想和艺术的重要中心。

但我倒觉得,她这样讲述历史,也透露出一种有趣的矛盾。她一方面说奥地利人喜欢过去,另一方面又认为,太过执着于过去,最终可能毁掉一个国家。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两种看法有什么冲突。

后来,巴士经过梅尔克。导游让我们看向右边,山丘上有一座非常漂亮的修道院。她开始讲奥地利早期的巴本堡王朝,以及后来统治这里数百年的哈布斯堡家族。

她对两个王朝的评价也很直接。

“巴本堡家族的外交政策是战争,而他们的国内政策则是教会。”

按照她的讲法,中世纪的统治者一边用战争威慑外部敌人,一边借助宗教维持内部秩序。但哈布斯堡家族似乎聪明得多,他们更懂得谈判、妥协,以及通过婚姻建立政治联盟。

她引用了那句著名的格言:“让别人去打仗吧,而你,幸福的奥地利,去结婚吧。”

听起来确实很妙。

当然,哈布斯堡家族并不是一个只靠结婚、不需要打仗的和平家族。欧洲王室的历史远比这样的故事血腥和复杂。不过,导游倒是用一种很通俗的方式,把几个世纪的政治史讲成了一场关于权力、利益与生存的竞争。

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我们今天总喜欢把历史讲成某种必然,好像一个王朝兴起是因为它足够聪明,衰落则因为它犯了什么错误。但当时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怎样的结局。所谓正确的选择,很多时候不过是后人看到了结果,再倒过来寻找原因。

这又让我想到她最初那句话:过去是可以预测的。

其实过去哪有什么可以预测的?不过是因为它已经发生了,我们才以为一切都有迹可循。


到了哈尔施塔特,导游的话题又变了。

她不再谈皇帝和王朝,而是讲起了这个地方过去的艰苦生活。

今天的哈尔施塔特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旅游目的地。湖泊、群山、教堂,以及沿着山坡和湖岸修建的房屋,随便拍一张照片都很好看。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沿着那条狭窄的街道散步,寻找网上最著名的拍摄角度。

但这里最初并不是为了游客而存在的。

哈尔施塔特有着悠久的采盐历史。对于过去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周围的群山不仅意味着美丽的风景,也意味着崎岖的道路、艰苦的劳动,以及相对封闭的生活环境。

导游还讲到,当地居民与外来者之间有时会因为收费和利益分配产生分歧。她说,有些人认为区别对待外地人的做法是一种歧视,但当地居民却不这么看。

“他们觉得,这不是歧视,而是属于他们的公平。”

她甚至用了一个很夸张的说法,说当地人曾经被困在这里长达五百年。

我并不清楚她具体指的是哪段历史,也不能据此认定当地曾经存在某种延续五百年的限制。但她的意思很容易理解:那些游客眼中无比美丽的地方,对于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而言,可能并不是那么令人向往。

我在哈尔施塔特沿湖走了一段路。远处的山很高,湖水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波浪,教堂的尖顶在群山之间显得格外醒目。这样的景色,当然很难不让人喜欢。

可我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停留两个小时的游客。我不需要在这里找工作,不需要考虑冬天的生活是否方便,也不必担心游客太多会不会影响每天的日常。

旅行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喜欢一个地方,恰恰是因为我们不必真正生活在那里。

不过,说到哈尔施塔特,导游还有另外一面。

她会非常认真地告诉游客哪里有价格合理的超市,怎样刷银行卡进入自助商店,哪些餐厅可能只接受现金,公共厕所收费一欧元。她反复提醒大家,离开小镇之前一定要上厕所,因为接下来到了萨尔茨堡,她希望直接开始步行导览。

她对集合时间尤其执着。

“下午一点二十分。请大家一定记住,这就是巴士离开的时间。”

她还特意解释,如果有人听不清楚她英语里 thirty 和 forty 的发音,可以直接找她,她愿意把时间写下来。

此前她甚至讲过,自己曾经遇到游客为了争抢座位发生冲突,最后竟然闹到叫救护车。

我觉得这些琐碎的细节反而让她这个人变得生动起来。前一分钟,她还在批评一百多年前的皇帝如何把帝国带向灭亡;下一分钟,就开始担心有人把热巧克力洒在旅游巴士上。

那些宏大的历史故事和再普通不过的现实麻烦,在她的讲解里完全没有界限。

或许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一个人可以对历史和社会有很多看法,但眼前最需要解决的事情,可能只是如何让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准时上车。


整趟旅行中,最让我在意的,其实并不是她讲的这些王朝故事,而是她谈到奥地利人退休生活时说的一段话。

她说:

“退休意味着所有的社会契约终于得到了履行,你最终获得了自己的自由,可以开始享受生活。”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非常自然,仿佛这本来就是退休应该有的样子。

我以前很少听人用“社会契约”来形容退休。

按照她的理解,一个人年轻时工作、承担责任,到了退休的年纪,终于可以把时间还给自己。人们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把周围的环境打理得漂亮、舒服,做一些真正喜欢的事情。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奥地利所有退休老人都生活得很好,更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经济压力。导游描述的,也许只是她所认同的一种理想生活。但她至少很自然地认为,一个人工作了大半辈子,接下来就应该有权享受生活。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想到中国。

我们当然也有退休制度,也有许多老人正在享受自己的晚年。但在中国人的日常语言里,退休似乎很少被描述为一种终于获得的自由。

有些人退休以后,开始帮子女照顾孩子,接送孙辈上学;有些人仍然需要为家庭的经济问题操心;还有些人即使不再工作,也很难真正摆脱对子女生活的牵挂。

这不是说中国人不懂得享受生活,而是家庭在我们的社会里承担了太多责任。一个人完成自己的工作,并不意味着他在家庭中的责任也随之结束。

而这种责任,往往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了。

小时候要努力读书,考上一所好学校;长大以后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有编制,或者进入一家体面的单位;之后是买房、结婚、养育孩子,再为了孩子的教育和未来继续奔忙。

每一件事情单独拿出来,似乎都有充分的理由。尤其对普通家庭来说,这些选择并不是出于什么虚荣心,而是希望日子能够过得安稳一点。

但如果把这些事情连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人的大半生,好像都在为下一个阶段做准备。

读书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买房,买房是为了组建家庭,养育孩子又意味着新的责任。等到孩子终于长大,父母也老了。即使退休,生活似乎仍然有许多尚未完成的事情。

至于自己究竟想过一种怎样的生活,有时反而成了最不紧迫的问题。

我并不认为奥地利人就没有这些烦恼。欧洲同样有生活成本、住房负担、代际矛盾,年轻人也一样需要面对就业和收入的不确定性。

但导游的那句话,还是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一些社会的观念里,个人为社会和家庭承担责任之后,理应得到一段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在另一些社会里,这种责任却似乎永远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

当然,这个问题不能完全归咎于文化。一个人的自由,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他有没有稳定的收入、足够的储蓄,以及能够依靠的公共保障。

如果一个人担心失业、生病,或者年老以后没有足够的钱生活,那么要求他不要焦虑、学会享受当下,其实是很轻巧的一句话。

我们经常劝别人不要太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但对于许多人来说,不是他们不知道生活可以有别的过法,而是他们实在承担不起改变的风险。

这也让我重新想起导游对奥地利人的评价。

她说,他们喜欢过去,因为过去是可预测的。

可是,中国人对稳定的执着,又何尝不是一种对确定性的追求?

为什么那么多人希望进入体制内?为什么一套房子曾经能给一个家庭带来如此强烈的安全感?为什么父母会如此看重孩子的学历,甚至愿意为此付出远远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代价?

因为人们希望找到一套值得相信的规则。

只要努力学习,就有机会获得更好的工作;只要认真工作、积攒财富,就能让家庭过得更好;只要提前安排好人生的每一步,未来就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

问题是,这些规则并不总是有效。

一个人可能拥有不错的学历,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可能努力了很多年,仍然难以在大城市安家;也可能过去被认为最稳妥的资产,后来反倒成了新的经济负担。

当社会发生变化,原本被视为安全的选择,也可能突然失去它的确定性。

我想,这大概才是许多人焦虑的真正原因。并不只是他们想要更多财富,或者不愿意满足于普通生活,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今天所做的努力,究竟能不能换来明天的安稳。

更让人无奈的是,当规则开始变化,人们未必有足够的空间重新选择。因为此前的每一步,都已经付出了真实的成本。

从这个角度看,我倒不觉得中国人与导游口中的奥地利人有多么不同。

我们未必怀念某个遥远的帝国,也不一定想回到过去,但同样希望生活能够有迹可循,最好不要在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以后,突然发现前面的道路变了。

只不过,奥地利人或许更习惯从历史中寻找这种熟悉感,而我们更习惯把它寄托在下一份工作、下一套房子,或者下一代人的未来。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位导游究竟是不是一个保守的人。

她讲起奥地利的过去时,显然带着某种感情。她熟悉那些王朝的故事,也很在意传统是如何被保留下来的。但她又毫不客气地批评帝国晚期的统治者,认为他们对变化的恐惧毁掉了自己的国家。

她欣赏过去,却并不认为过去的一切都值得保留。

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人本来就很矛盾。我们可以喜欢一座城市的古老建筑,却不希望生活在建造那些建筑的年代;可以怀念某种熟悉的生活方式,却未必愿意放弃现代社会提供的自由和便利。

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所怀念的过去,未必是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过去。

对于今天坐在咖啡馆里欣赏维也纳的人来说,哈布斯堡帝国也许意味着音乐、艺术和宏伟的宫殿。但对于当时生活在帝国疆域内的许多普通人来说,那个时代可能意味着贫困、等级制度、民族矛盾,以及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社会身份。

就像我们今天走进哈尔施塔特,觉得这里美得不真实,却很难想象过去的人如何在这片崎岖的山区工作和生活。

人们总是有选择地记住历史。留下来的东西越美好,那些已经消失的艰难就越容易被忽略。

不过,我也不想因此否定怀旧。

毕竟,当一个社会经历了太多变化,人们希望生活里还留着一些熟悉的东西,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并不是所有变化都意味着进步,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责任始终热情地迎接变化。

我只是觉得,怀念过去与期待未来,其实都不应该成为人们无法好好生活在当下的理由。

从哈尔施塔特返回巴士时,我又想起了导游最初说的那句话。她说奥地利人喜欢过去,因为过去的规则是确定的。

那天她讲了许多关于历史、帝国和社会秩序的事情,但对于我们这些游客来说,最确定的一件事,反倒是她反复强调的出发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

她说,巴士会在出发前五分钟回来,大家没有必要太早等着。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应该好好利用时间,欣赏周围的风景。

我挺喜欢她这句话。

她一整天都在讲那些已经消失的王朝,讲人们为什么害怕变化,为什么想留住过去。但说到眼前的旅行,她却没有让我们急着赶往下一个地方。

她只是希望我们别错过巴士,也别浪费在这里的两个小时。

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活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宏大的答案。我们当然希望未来有所保障,也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得到回报。但与此同时,人总该有一些时间,不必为下一件事情做准备。

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活在对过去的怀念里,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等待未来。

至于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就让它们留给未来好了。